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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汝建就汉字对女性的歧视答《现代快报》记者问

发布时间:2013-08-12  来源:转载  作者:秘书处  发布者:网络秘书  浏览次数:1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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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女旁汉字中的“坏字眼”?

——访性别语言研究专家孙汝建教授


《现代快报》记者 朱俊骏


    2010年1月19日人民网强国论坛发表叶满天《16汉字之错:既不尊重女性,又误导儿童人生观?》的文章,认为“娱、耍、婪、嫉、妒、嫌、佞、妄、妖、奴、妓、娼、奸、姘、婊、嫖”等16个汉字包含了歧视女性的色彩,应予改造。对此引起网民的热议,目前我们还没有看到业内权威专家的意见。江苏省政协会议期间,《现代快报》记者朱俊骏就此访问了江苏省政协常委、南通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性别语言研究专家、上海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字学专业博士、南通大学文学院院长孙汝建教授。


记者:孙教授,您是性别语言研究专家,对性别语言有哪些研究?

孙教授:性别语言研究是我的研究领域之一,但不一定就是这方面的专家。1997年我的《性别与语言》一书由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1997年10月第1版第1次印刷,1998年4月第2次印刷)。南京大学语言学博士钱进教授《性别语言差异研究综述》一文(《甘肃社会科学》2004年第6期)称:“孙汝建的《性别与语言》是国内第一部比较全面研究语言和性别关系的专著,该部专著主要从社会心理语言学的角度探讨了汉字的性别差异,认为汉字对女性的歧视,集中反映在‘女旁字’上,汉字的‘女旁字’表现了对女性的歧视;考察了汉语姓名用字的性别差异,称谓的性别差异,分析了言语行为的性别不同,还从心理、文化角度分析了性别差异的形成原因,介绍了体态语的性别差异等,在语言与性别的研究领域产生了较大的反响”。我在《汉字文化》2001年第3期上发表过《从女旁汉字看中国古代妇女的形象》一文。2010年1月我的《汉语的性别歧视与性别差异》由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在《性别与语言》和《汉语的性别歧视与性别差异》两书中,都对如何看待女旁汉字中的“坏字眼”?这一问题进行过探讨。


记者:改造部分女旁汉字是不是第一次提出?

孙教授:这应该是旧话重提,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有人写信给当时的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指出汉字中的有些字是“含有侮辱妇女意义的遗物”,主张“彻底消灭今后文字上的男女不平等现象”,建议废除“媿、懒、嬲”三个字,改造以下16个字:“奸、妬、嫉、媮、娼、媸、娸、姦、奴、娱、媚、妨、妄、嫌、姿、婪”,并造了16个新字来代替原字,这封信发表在《中国语文》 1952年第7期上。1986年6月3日《社会报》上也有人提出类似观点,认为“某些汉字表现了对女性的歧视。”刘宁生等主编的《语言学概论》(江苏教育出版社1987年10月第1版,248页)认为“有一些具体的字往往表现了剥削阶级的思想意识,像‘奸’(犯奸淫之罪)、‘妄’(乱)……‘嫉’、‘ 妒’、‘妨’等表示不好意思的字,都从‘女’旁。”


记者:“女”在造字之初是否就表现了对女性的歧视?

孙教授:“女”在造字之初表现了对女性的歧视。“女”在甲骨文中是个象形字,像面朝左跪着一个人,上身是直立的,两臂交于胸前。甲骨文产生于殷商,这个象形字惟妙惟肖地说明,中国女性在殷商时代就已处于被统治的地位。孙云鹤《常用汉字详解字典》(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年6月第1版,第359页)指出:“自母系社会解体,父系社会开始,家庭经济命脉便掌握在男子手中,女子只作些家务劳动,而女人的身份也从此低下,‘女’古音读‘奴’,则‘女’即古奴隶的‘奴’。”女奴多从事家务劳动。《白虎通》和《释名》均云:“女,如也。”如即从,是从事、服从之意,即从事家务劳动和服从家主的使役。可见“女”在造字之初就已经体现出男女不同的社会分工,可见当时女性已经处于低下的社会地位。随着汉字形体的演变,“女”字在西周金文即钟鼎文中 ,其形体和甲骨文基本相同,只是在“女”字头上多了一条横线,为头簪之类的装饰品;在小篆“女”字的形体中,跪着的人形已不如甲骨文和金文那样明显;而楷书“女”字已经变得看不出人形了。


记者:自从“女”字产生以后,对女性的歧视是否一直影响着所有的女旁汉字?

孙教授:也不是。“女”字的字义对女旁字的影响是褒贬参半的。众多的工具书对“女”字的释义,常常是分列出若干义项,但是在涉及感情评价时往往呈褒贬参半的态势。仅以《辞源》、《辞海》为例。《辞源》“女”字条目:美、柔、弱、小。见“女好”、“女墙”等。《辞海》“女”字条目:柔弱、柔嫩。见“女好”、“女桑”。“美”“柔”为褒义评价,“弱”“小”为贬义评价,“柔弱”为贬义评价,“柔嫩”为褒义评价。再从所列词条来看,“女好”,柔婉貌,此属褒义评价的词例;“女墙”指城墙上呈凹凸形的小墙,言其卑小。“女桑”指柔弱的小桑树。此二例均属褒贬参半的词例。“女”字释义的褒贬参半影响了大量的女旁字。与此相对应,女旁字在意义评价上出现了三种情况:一是褒义评价。如“妍”的意义为“美好”;二是贬义评价,如“奸”的意义为“犯淫、私通、自私、诈伪”;三是既褒且贬,如“姣”的意义为“美丽、淫乱”。


记者:您对汉字中的女旁汉字都作过分析吗?发现什么规律没有?

孙教授:据初步统计,《辞海》中的女旁字共257个包括通假字、异体字、繁简字、古今字在内,涉及褒贬评价的共100个,含贬义评价的有35个,含褒义评价的有47个,褒贬参半的有18个。贬义、褒义、褒贬参半的分别为35%、47%、18%。


记者:贬义评价的女旁字有哪些?

孙教授:举例来说吧。奴:这个会意字左边是个“女”字,右下部是一只大手(又),表示抓住了一个人。古代罪人、罪人的子女、被掠卖剥夺其人身自由的人都称“奴”。“奴”从手从女,是因为在奴隶社会,奴隶有三个来源:一是氏族后期用女儿作欠债的抵押,即所谓奴婢;二是战争中的俘虏;三是本族中的犯罪者。妄:狂乱、荒诞、非分、越轨。奸:犯淫、私通,自私、诈伪。妨:损害、阻碍。妒:妒忌别人,同“妬”。妓:本指歌妓女艺人,后指娼妓。妾:在甲骨文中,上面是古代刑刀,表示有罪受刑,下面是“女”字。“妾”为刑余的妇女,泛指女奴、女犯、女俘虏。“役人贱者,男曰臣、女曰妾。”姘:非夫妇而同居。婪:贪。婊:娼妓。娼:妓女。婢:女奴、女仆。嫉:妒忌、憎恨。嫖:狎妓


记者:褒义评价评价的女旁字有哪些?

孙教授:再举例来说吧。奼:美女。妍:美好。妙:神妙、美好。姝:美好、美妙。娑:轻扬貌,舞貌。姬:古代妇女的美称。娟:明媚美好的样子。娥:美好,美女。婧:苗条美好,有才。嫒:爱女。婷:美好。妩:妖美。嬿:顺,美好,美女。


记者:褒贬参半的女旁字有哪些呢?

孙教授:还是举例来说吧。妖:艳丽、妩媚,又指怪异、邪恶的事物。

姣:美丽、淫乱。媔:形容眼睛美丽,又表示嫉妒。媮:读yú时通“愉”,表示愉快;读tōu时通“偷”,表示鄙薄、轻视、苟且、顾眼前。娇:柔嫩、美好、可爱。通“骄”时表示骄横,娇气。好:是个会意字,在甲骨文中,左边是一个半跪着的妇女,胸前抱着一个婴儿。在古代,可能是以多子女的母亲为好,看来古人是将女子作为生育的工具来看待的,并以生子女多少作为好坏的标准。媚:在甲骨文中,上面是“眉”(目上毛),眼睛的上部是弯曲的两根长眉毛;下面是面朝右跪着一个人(女子)。本义为妩媚、谄媚;《史记》有“女以色媚”之句。又引申为喜爱、美好。娆:读niǎo时作烦扰讲,读ráo时表示妍媚。


记者:你如何看待女旁字中的“坏字眼”?

孙教授:女旁字中的“坏字眼”,有对女性品格污辱的痕迹。如“耍”字从而从女,它的本义是玩弄女性。“而”是象形字,指男人的胡须;“而”与“女”合起来表示是男人胡须垂到女人的脸上,对女性进行戏弄。“妥”字从手从女,指男人以手(即以武力)驯服女人。“妾”从立从女,其中的“立”字像一把倒悬的刀,一把刀始终悬在女人的头上,随时有可能落下来,足见女人处境的悲惨。至于一些有明显道德贬斥意义的词,也大多以“女”字作偏旁,如“奸、妖、嫉、妒、媚、妄、婪”等。

“男”“女”的字形差异,反映了人类两性社会分工和社会地位的不同。“男”由“田”、“力”组成,是个会意字。在甲骨文中,左边是“田”,右边是个犁铧一样的耕田工具。后来随着字形的演变,右边的犁田工具演变成“力”,其实“力就是犁的象形字”。(左安民《汉字例话》,中国青年出版社1984年10月第1版,第76页。)“男”的本义就是指在田里劳动的壮年男子。《礼纪•内则》云:“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就是说男人到了30岁成家立业,开始男人该做的事。

“女”在造字之初就是受欺压的形象,是从事家务劳动的奴隶。“女”和其他构件组合形成了大量的女旁字。女旁字所表示的意义是十分丰富的,或表示与女性有关的称呼,如“妇、姑、嫂、妈”等;或表示与女性有关的职业,如“妓姆 (音mǔ,古时以妇道教女子的女老师)”;或表示与女性有关的生理现象,如“姅” (音bàn)指女性月经、生育、小产等,许慎《说文解字》云:“姅,妇人污也。”《汉律》云:“见姅变不得侍祠。”意思是说,妇女在经期中不得参与祭祀;或表示男欢女乐,如“妮”(音nì),爱的意思,“媾”(音gòu),交合之意;或表示婚姻,如“嫁、娶、媵 (yíng,陪嫁)、媒”等;或表示女性的阴柔之美,如“蚺”(音 rǎn),细长柔弱的样子;“妡”(音nuǒ),柔弱美好的样子;“娩”,顺柔貌。    

女旁字的褒贬评价主要表现在女性的行为用字和姿容用字上,以上我们已从字义上举出了大量的女旁字来说明褒贬评价问题。值得注意的是,汉字在字形上也能反映出对女性的褒贬。有些女旁字从字义上来看是褒义评价,但在字形上反映了对女性的歧视。如“娱”,字义为娱乐。“娱”离不开“女”,这种不良的生物学意识反映在字形及其说解上,因此有人提议用“俣”来代替“娱”。有些女旁字看不出有什么褒贬评价,但在字形上却反映了对女性的歧视。如“嫂”的异体字,它由“女”“灾”“又”组成,女性和一次又一次的灾难联系在一起。有些女旁字的字形加深了字义的褒贬程度,“奴”为手抓女,字形形象地加深了贬义评价的色彩。

女旁字的褒贬评价反映了人们在造字之初和字形字义演变过程中对妇女的看法,这种看法和认识与女性地位的变化有关。在女权社会中,“姜、姬、姚、嬴”等含有褒义评价的女旁姓氏大量出现。在男权社会中,又出现了许多污辱女性的“坏字眼”,如“奸、妄、妒、嫌、妨”等。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词义系统的变化,许多女旁字出现了褒贬参半的现象,如“媔” (音mián)本来形容眼睛美丽,后来表示嫉妒。又如“姗”,本来表示讥笑,后来表示缓步轻盈的姿态。


记者:女旁字中的“坏字眼”要不要改造?

孙教授:女旁字在创造和字义演变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歧视妇女的“坏字眼”,这是汉字的性别歧视现象。怎样对待这些“坏字眼”?曾经有人提出过改造方案,但未能施行。是否可以再度设计新方案来消除这些“坏字眼”呢?其实这是大可不必的。从“坏字眼”所占的比例来看,它只占整个女旁字的 35%。与具有褒义评价的女旁字的47%相比,“坏字眼”的数量不在多数。更重要的是,汉字具有内部形式意义。内部形式意义总是勾勒其特征,而不及其余。从内部形式而言,“菜刀”是切菜用的刀,“脸盆”是洗脸用的盆,“酱油”是用酱制作的油,“马路”是马跑的路;“菜刀”除切菜外还有其他用途,“脸盆”不仅仅只可以用来洗脸,“酱油”并不是油,“马路”并非一定要跑马;而“菜刀、脸盆、酱油、马路”并不因此而更名。女旁字中的“坏字眼”也是这样,有些女旁字虽然含有对女性的歧视,但目前大可不必另造新字来取代原字;因为汉字作为语言的书写符号具有社会约定性,如果人为地对原字加以改造,只会影响汉字的交际功能。随着社会文化的发展和字义的演变,特别是在汉字规范化的过程中,希望“坏字眼”能够逐渐趋向消亡,但这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完成,在短期内人为地“改造”是无济无事的。再说,改造了这些字,大量的古典文献要不要做相应的修改?世界上少说也有20亿人学汉语汉字,目前操作条件也不成熟。关键的问题是我们认识到女旁汉字中有一部分存在性别歧视,这是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的。退一步讲,这些汉字改了,用什么样的字来代替,也需要反复论证,不可能靠现代“仓颉”来解决。另外,汉语词汇中还有许多词语也存在着性别歧视,这些词语怎么改造?您有兴趣,我们下次专门谈谈这方面的问题,尤其是英语国家改造性别歧视词语的得失,好吗?

记者:好的,谢谢您。

(附记:该采访是应部分读者的要求而旧稿重发;孙汝建教授对性别语言学的研究有三部代表作:《汉语性别语言学》,科学出版社2012《汉语的性别歧视与性别差异》,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0《性别与语言》,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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