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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和谐篇

发布时间:2013-01-10  来源:原创  作者:孙汝建教授  发布者:网络秘书  浏览次数: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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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和谐篇
 
构建和谐社会,是人类的共同理想。早在二千多年前,先哲孔子就把“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作为自己理想中和谐、至善、完美的社会,并作为政治民主理念的最高境界。先秦诸子百家和开明的政论家基于对自然界和社会矛盾现象的认识、理解和探索,从不同角度对“和”作出解说,如西周太史史伯提出“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的论断,晏婴提出“相成”、“相济”,“济其不及,以泄其过”的朴素辩证观点等等。中国千年的文明发展史中,“和谐”具有十分厚重的底蕴,已经积淀为中华民族的价值观念和行为准则。正如英国著名的历史学家A.J.汤因比所说:“人类已经掌握了可以毁灭自已的高度技术文明手段,同时又处于极端的政治意识形态的营垒,最重要的精神就是中国文明的精髓——和谐。”
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精髓,和谐具有普遍的哲学意味,强调不同事物、不同元素之间的差异与协调、协同、配合、和合,以求得矛盾的均衡和多样性的统一,因此,它既是一种世界观,又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论。应用于社会诸领域,和谐又具有社会政治意义,是炎黄子孙孜孜以求的美好理想境界,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描绘了世外桃源这样一个和谐美好的社会状态,给人以无限的憧憬和期许;太平天国运动领袖洪秀全提出建立“务使天下共享”、“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社会;戊戌变法代表人物康有为在其《大同书》中也提出建立“人人相亲,人人平等,天下为公”的社会理想;资产阶级革命家孙中山阐发“大同”理想,提出人类进化之目的、人民享有一切、民生主义、人道主义等一系列主张,并为之奋斗终身。但由于阶级关系、思想观念以及政治经济基础的巨大差异,种种和谐社会的主张都只能是美好的愿望而已。只有当今,构建一个充满自由、平等、博爱、安宁、祥顺、友善、和睦的和谐社会才有其政治与经济基础。公平、正义、诚信、友爱是构建和谐社会的道德基石,因此,和谐又内在地具有伦理道德意义。
和谐属于一种关系范畴,首先表现在天人关系,崇尚人与自然的和谐,即“天人合一”,天地人和是和谐的最高境界。天地孕育人类,也孕育草木鸟兽,人类生当其中,应珍爱自然。而破坏生态平衡,违背自然规律,势必会受到自然的惩罚。处理好人类与自然的关系,保持人口、资源、环境、生态之间的平衡,才可充分享受自然、享受生命的乐趣。
其次表现在群人关系,以和谐的价值理念处理好社会各阶层以及家庭、兄弟、友朋之间的关系,以便于人人和睦相处、形成井然良好的社会秩序。儒家主张的“仁爱”之心最初生发于家庭关系中所形成的爱心,如孝敬父母、尊敬兄长,夫妻之间“琴瑟和好”、“鸾凤和鸣”、“鱼水和谐”、“齐眉举案”等等,把家庭亲情一层层向社会外延推扩,朋友之间“胶漆相投”,政治关系中“将相和”,至于整个社会,则“政通人和”、国治民安。作为处事原则,以“和为贵”、“和而不同”,人际关系中和睦相处,治家则“家和万事兴”,理财则“和气生财”。
第三表现在身心关系,崇尚人自身的和谐。人的全面发展,一方面要自适其环境,一方面要加强个人修养、“见贤思齐”。儒家以君子的道德人格为和谐的典范,以诚信、宽厚、仁爱为处世原则,这在理想社会中具有无比的重要性,因此要处理好“义”与“利”、“富”与“贫”、“贵”与“贱”等关系问题。正人君子要把公义放在首位,追求义与利矛盾的统一;君子安贫,淡泊宁静,人生的价值在于超越生命的欲求,求得精神的愉悦。“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是身心和谐的典范。为人要有追求、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意志,坚守做人的尊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便是高尚的节操的具体化。
和谐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标志着事物存在的最佳状态,体现中华民族的价值取向,“和为贵”是美的追求,还被广泛用于各个艺术领域,如建筑方面,清皇宫即有“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之称,音乐是声音的协调,书法绘画是线条、色彩的和谐等等。
《礼记·礼运》(节选)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1)。事毕,出游于观之上(2),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3)。言偃在侧(4),曰:“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5)。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6);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7),矜寡孤独废疾者(8),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9)。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10)。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11)。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12)。今大道既隐(13),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14),城郭沟池以为固(15),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16),以设制度(17),以立田里(18),以贤勇知(19),以功为己(20)。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21)。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着其义,以考其信,着有过(22),刑仁讲让(23),示民有常(24)。如有不由此者,在执者去,众以为殃(25)。是谓小康。
【注释】
(1)蜡(zhà),祭名。年终合聚万物而祭农田诸神祇。宾,谓孔子做了饮酒礼上的宾。
(2)观,古代宫殿门前左右相对的高建筑物坚持高台,台上起楼观。
(3)孔子见鲁君于祭礼不备,又目睹象魏旧章之处,感而叹之。
(4)言偃,字子游,孔子的弟子。
(5)大道,按郑玄《注》,系指五帝时期的治理天下之道。三代之英,夏商周时期的英杰人物。逮,及、至、赶上。志,识记之书。有志,有书记载那时地情况。
(6)不只是亲爱自己的双亲,不只是抚养自己的子女。
(7)终,终养。用,用武之地。长,抚育。
(8)矜(guān),通“”,老而无妻的人。寡,老而丧夫的人。孤独废疾者,孤独无所倚靠的人和残疾人。
(9)男有分(fèn),孔颖达《疏》:“无才者畊,有能者仕,各当其职,无失分也。”女有归,孔《疏》:“女谓嫁为归。君上有道,不为失时,故有归也。”
(10)二句意谓:嫌恶财物被糟蹋浪费,但并不必为己所有;嫌恶有力气而偷懒不用,但并不必服务于自己。
(11)意谓:阴谋诡计被遏制而不得施行,盗窃及乱臣贼子不会产生。
(12)外出而不闭户关门,这就叫大同。
(13)隐,隐没不行。天下为家,天下成了君王一家的天下。
(14)世及,父子相继曰“世”,兄弟曰“及”。
(15)修筑城郭、沟池来加固防守以自卫。
(16)将礼义作为纲纪,用来端正君臣关系,加深父子感情,使兄弟和睦,使夫妇美满。
(17)据此而建立制度。
(18)划分田里。
(19)贤,崇重、尊重。勇知,勇士和才智之人。
(20)以为己建立功业。
(21)禹、汤、文、武、成王、周公,以其能以礼义成治,而为之英选。
(22)借以显扬道义,成就信用,明察过失。
(23)刑仁,孔《疏》:“民有仁者,用礼赏之,以为则也。”讲让,讲究谦让。
(24)向民众显示治国有常法。
(25)做君主的将被废黜,民众也把他视为祸殃。
【解题】
《礼记》,又称《小戴礼记》或《小戴记》,是战国至秦汉时期的礼学文章选集,该书最初为西汉时戴圣纂辑。《礼记》内容广博,门类杂多,体现了先秦儒家的政治、哲学和伦理思想。西汉礼学家戴德及其侄子戴圣曾编订《礼记》,戴德所编为《大戴礼记》,共八十五篇,戴圣所编叫《小戴礼记》,共四十九篇,即今之所见《礼记》。《大戴礼记》在流传过程中有散佚,到唐代只剩三十九篇,唐人定五经不收。《小戴礼记》经东汉著名学者郑玄注解,而盛行不衰,由解说经文的著作变为经典,唐代列为“九经”之一,宋代则列入“十三经”,成为士人必读之书。全书用散文写成,一些篇章具有相当的文学价值。
【导读】
本篇假托孔子,描绘了“大同”社会和“小康”社会。孔子把“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作为自己理想中和谐、至善、完美的社会,作为政治理念的最高境界。在这个社会里,政权公有,品德与才能是选拔人才的唯一标准,“贤”者和“能”者成为社会成员的公仆,人伦关系和睦,团结友爱,扶弱救贫,社会秩序安宁,人人各得其所,各尽其力,劳动成果和社会财富归社会成员共享,整个社会是一派安宁、和谐、祥顺的气象。而“小康”之世却是以私有制为经济基础的社会,基本特征是“天下为家”,“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财产私有、各谋其利、弊端丛生,整个社会失去了和谐。
孔子有感于当时世风日下、周室衰微、诸侯割据的现实而提出“大同”之世,这个美好的理想社会是对被美化了的原始公社制度的向往,有违人类社会历史的发展规律。尽管如此,它在私有制占统治地位的时代里仍然闪烁光芒,从而成为炎黄子孙们孜孜以求的美好境界。陶渊明就在他的《桃花源记》中描绘了世外桃源这样一个和谐美好的社会状态:“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给人以无限的憧憬和期许。太平天国运动领袖洪秀全提出建立“务使天下共享”、“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社会,戊戌变法代表人物康有为在其《大同书》中也提出建立“人人相亲,人人平等,天下为公”的社会理想。资产阶级革命家孙中山阐发“大同”理想,提出人类进化之目的、人民享有一切、民生主义、人道主义等一系列主张,并为之奋斗终身。无论是理想方案,还是有所实践,都体现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归宿,表达了对和谐社会的美好愿望。我们追求、我们仰望的,正是充满自由、平等、博爱的和谐社会,一个美好的人间乐园。
《国语·郑语》(节选)
公曰:“周其弊乎?”(1)对曰:“殆于必弊者。《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2)今王弃髙明昭显,而好谗慝暗昧(3)。恶角犀丰盈,而近顽童穷固(4)。去和而取同(5)。夫和实生物(6),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7),故能丰长而物归之(8)。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9)。故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10),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11)以调口,刚四支以卫体(12),和六律(13)以聪耳,正七体以役心(14),平八索(15)以成人,建九纪以立纯徳(16),合十数以训百体(17)。出千品,具万方(18),计亿事,材兆物(19),收经入,行姟极(20)。故王者居九畡之田(21),收经入以食兆民,周训而能用之,龢乐如一(22)。夫如是,龢之至也。于是乎先王聘后于异姓,求财于有方(23),择臣取谏工而讲以多物(24),务和同也。声一无听(25),物一无文(26),味一无果(27),物一不讲。王将弃是类而与剸同(28)。天夺之明,欲无弊,得乎?”
【注释】
(1)公,郑桓公。弊,衰败、衰亡。
(2)《泰誓》,出《尚书·周书》。《周书》言:民恶幽王犹恶纣,欲令之亡,天必从之。
(3)髙明昭显,谓明徳之臣。谗慝,邪恶之言行。暗昧,幽瞑不见光明之道。
(4)角犀,谓(顶)(颜)角有伏犀;丰盈,谓人颊辅丰满。顽童,玩愚、童昏;穷固,鄙陋。古人以为,角犀、丰盈皆贤明之相,顽童、穷固,皆暗昧穷陋、不识徳义者。
(5)和,谓可否相济,相济则和谐。同,苟同、同欲。
(6)和实生物,阴阳和而万物生。
(7)以他平他谓之和,谓阴阳相生、异味相和。
(8)丰长而物生之,土气和而物生之、国家和而民附之。
(9)以同裨同,以苟合之同弥补苟合之同。若以水益水,水尽乃弃之,终无所成。
(10)杂,合、搀杂。
(11)五味,指甜酸苦辣咸五种滋味。
(12)刚,强。四支,即四肢。
(13)乐律有十二,阴阳各六,阳为律,阴为吕。六律,即阳声之律,包括黄钟、大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种音律。
(14)役,营。七体,七窍,谓目为心视,耳为心听,口为心谈,鼻为心芳。
(15)平,正。八索:谓八体,以应和八卦。即干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离为目,兑为口,坎为耳,艮为手。
(16)九纪,即九藏,正藏有五,即心、肺、肝、脾、肾,又有胃、膀胱、肠、胆。
(17)十数:自王以下,位有十等,指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十等人。百体,百官各有体属。此句谓合此十数之位,以训导百官之体。
(18)百官,官有彻品,十于王,谓之千品。五物之官,陪属万位,谓之万方。
(19)计,算。材,通“裁”,裁定、裁夺。亿、兆,数名。古代下数以十万为亿,十亿为兆;中数以万万为亿,万亿为兆;上数以亿亿为兆。上数宏廓,世不能用。
(20)经,常。姟(gāi),备。数极于姟,万万兆曰姟,最大的数。
(21)九畡(gāi),九州岛之极数,指中国辽阔的土地。
(22)周训,忠信之德的训导、教导。此句言,以忠信教导之,其民龢乐如一室。
(23)有方,有方物进贡的地方。
(24)谏工,谏官。讲,校、处理。物,事。
(25)声一无听,五声杂,然后可听;不杂则只有一种声音。
(26)物一无文,五色杂,然后成文;不杂则无文采。
(27)味一无果,五味合,然后可食果美;不合则无美味。
(28)剸,同“专”,专断。
【解题】
《国语》是杂记西周初至春秋末周、鲁、齐、晋、郑、楚、吴、越诸国人物、事迹、言论的国别史,又称《春秋外传》,其实与《春秋》没有关系。旧说为春秋末鲁人左丘明作,历代皆有所疑。今人以为《国语》记载八国史事详略非常不平衡,文风迥异,显然非出自一人之手,更不可能与《左传》为同一作者。始作者可能是不同时期的各国史官,后经整理润色而成。西晋时曾在魏襄王墓中发现大量写在竹简上的古书,其中有《国语》三篇言楚晋事,说明战国时代该书已流行于世。今本《国语》21卷,以国分类,以记言为主,兼以记事,记事上自西周穆王征犬戎,下至韩、赵、魏三家灭智伯,共约五百年历史。在先秦典籍中受责难最多的是《国语》,其原因,一是分叙各国历史,难成体系;二是有较浓厚的神秘色彩;三是所述情节每多虚构。所以说,《国语》是一部各国史料之汇编。从思想上看,《国语》虽有不少篇章符合儒家观念,但同时又兼采诸家思想,这与《左传》处处依据孔子思想和礼义观念来评价历史人物亦自不同。对后世的影响,主要在于其记言文和国别体的开创。
【导读】
本篇阐述西周必然衰亡的道理,首先从用人方面说,现在的君王近小人而远忠臣,弃和而取同,引出“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的论点,之后从各个角度举例论证。
“和实生物,同则不继”,极富哲理,认为阴阳相济则和,和而万物生,而一切趋同,没有差别,则难以为继。史伯所谓的“和”是指“以他平他”,包含了不同事物的差异,不同元素和成分和谐配合,才能求得矛盾的均衡和多样性统一,如土金木水火相杂才能生出百物,“和五味”才有可口的美味,“和六律”才有动听的音乐,调正八体才能形成完人,健全九脏才能树立纯正的德行等等,治国方面“择臣取谏工”,善于倾听正反意见,才能求得“和乐如一”的结果。反之,“以同裨同”,奏乐则“声一无听”,调味则“味一无果”,论物则“物一不讲”,那么,治国则“同”而生“弊”,国家岂有不亡之理?史伯的“和实生物”,同时表明异质事物的和谐相济是产生新事物的源泉和内在动因,“是新事物生成的规律”(张岱年《漫谈和合》)。这种思想在其它著作中也有反映,如“天地交而万物通也”(《周易·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荀子·礼论篇》),“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戴礼记·哀公问》),“和乃生,不和不生”(《管子·业内》),“天地合和,生之大经也”(《吕氏春秋·有始览第一》),等等,或从正面,或从反面说明这一道理。
《左传》(昭公二十年)
齐侯至自田(1),晏子侍于遄台(2),子犹驰而造焉(3)。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4)”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羮焉(5),水、火、酰、醢、盐、梅(6),以烹鱼肉,燀之以薪(7),宰夫和之(8),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9)。君子食之,以平其心(10)。君臣亦然(11)。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12);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13),是以政平而不干(14),民无争心(15)。故《诗》曰:‘亦有和羮,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16)’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17),以平其心(18),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19)、二体(20)、三类(21)、四物(22)、五声(23)、六律(24)、七音(25)、八风(26)、九歌(27),以相成也(28);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29)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30)。故《诗》曰:‘德音不瑕。(31)’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32),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33),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注释】 
(1)齐侯,齐景公。至自田,从打猎的地方回来。至,谓至国都。田,打猎。
(2)侍,陪同。遄(chuán)台,在齐都山东临淄附近。
(3)子犹,名梁丘据,为齐景公所宠幸。驰而造,驱车奔来。
(4)梁丘据也不过是“同”,怎么能说是“和”呢?意即:梁丘据只不过一味逢迎贤君,凡事都同意,怎么能说是谈得来呢?
(5)和就像做羮汤一样。
(6)酰(xī),酢、醋。醢(hǎi),肉酱。梅,味酸,古人用以调味。
(7)燀(chǎn),炊、烧煮。
(8)宰夫,厨师。和之,调和其味。
(9)三句意谓,使各种调味适中,补充不足的味道,冲淡味道过重。齐,适中、当中。
(10)以平其心,可以心气和平、舒服。
(11)君臣亦然,谓君臣之间的相处亦如调羹一样。
(12)君主所谓好的其中包含不好的因素,臣子当指出并纠正不好的以使好的更加完美。
(13)君主所谓不好的其中包含好的因素,臣子当指出并加益之,去其不可,转否为可。
(14)政平,政事平和。干,犯。不干,百姓不致违犯政令。
(15)争心,争夺之心思、侵夺之意图。
(16)即《诗经·商颂·烈祖》中四句,意谓:殷王中宗能与贤者和,齐可否,其政有如调和的羹汤,五昧齐备而且适中,众神灵欣然享用而无所指摘,因此,朝野上下皆无所争。戒,齐备,又释为戒宰夫。平,其味适中,调和得宜。鬷(zōng),通“奏”,进献(羹)。嘏(jiǎ),今本《诗经》作“假”,通“格”,神至、到。无言,无所指摘。靡,无。
(17)济,成,调和。五味,辛、酸、咸、苦、甘。此以五味、五声喻政。
(18)以平其心,以此平静心气,不致意气用事,而从事宜。
(19)一气,音乐的声音“须气以动”,气是作乐之主,故气为首要。
(20)二体,古代奏乐多配以舞,舞有文武二体,文舞武执羽钥(古代管乐器,似笛,三孔或六孔),武舞执干戚(盾和斧)。
(21)三类,即《诗经》之风、雅、颂三类。
(22)四物,乐器所用之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非一处能备,故“杂用四方之物以成器”。
(23)五声,《经典释文》曰:“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
(24)六律,即黄锺、大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阳声为律,阴声为吕。律吕所以分别声音之清浊、高下。
(25)七音,指宫、商、角、征、羽、变宫、变征,即今之七音阶,do、le、mi、fa等。
(26)八风,八方之风。名目不一,《吕氏春秋》载: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滔风,东南曰熏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凄风,西方曰飂风,西北曰厉风,北方曰寒风。《淮南子》载: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条风,东南曰景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凉风,西方曰飂风,西北曰丽风,北方曰寒风。《说文》载:东方曰明庶风,东南曰清明风,南方曰景风,西南曰凉风,西方曰阊阖风,西北曰不周风,北方曰广莫风,东北曰融风。传说古帝颛顼令飞龙效八方之音作乐。
(27)九歌,九功之德皆可歌,六府、三事谓之九歌,六府即水、火、金、木、土、谷。三事即正德(正身之德)、利用(利民之用)、厚生(厚民之生)。
(28)相成,集中上文之九者以成为音乐。
(29)相济,相互调剂。
(30)心平,内心归于宁静。德和,德性和谐。
(31)句出《诗经·豳风·狼跋》,犹言美名远闻。
(32)以水济水,如同用水来给水调味。
(33)琴瑟之专壹,《礼记·乐记》孔颖达疏云:“言琴瑟专一,唯有一声,不得成乐。”
【解题】
《左传》,又称《左氏春秋》或《春秋左氏传》,与《谷梁传》、《公羊传》合称“春秋三传”,均以阐释《春秋》的“微言大义”为宗旨。《左传》的作者和成书年代,历来争论纷纭,史学家司马迁、班固以为该书为春秋末年鲁国人左丘明编,历来人们也都这样认为。至唐代开始有人怀疑左氏非左丘明,则《左传》非其所作。清代有以为吴起作,或刘歆伪造者,总之莫衷一是,遂为历史悬案。当代研究《左传》的史家、学者,比较公认的看法是,《左传》的作者不是左丘明,但他却与《左传》的关系密切。认为左丘明是一位用口语传诵历史的盲人史官,正是由于他对春秋二百多年史实的融会贯通和系统组织,才使后人编出这部书来。其成书年代,比较一致的说法是在战国初期,据春秋时期各国史料编写而成,后经多人增益。《左传》全书共18万字,真实反映了当时周天子衰微,诸侯争霸的历史进程,内容丰富、资料翔实。《左传》在文学和语言上也取得了巨大成就。唐代刘知几《史通·六家》评曰:“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清代刘熙载《艺概·文概》亦云:“百世史家,类不出乎此法。”因此,《左传》对后世史学、文学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导读】
本篇是鲁昭公二十年(公元前522年),晏婴和齐侯的一段对话。其中,晏婴阐明了他的和与同有别的思想,包涵着深刻的哲理。晏婴以“和羹”、“琴瑟”为喻,说要调制出美味的羹汤,就要求各种调味齐备,掌握火候,并且要“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要奏出美妙的乐曲,同样要求“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及“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等多种因素、多种成分相成相济、配合协调。这说明,事物诸要素、各部分之间如果保持一种确定的关系,事物就会达到和谐状态。相反地,如果“以水济水“、“琴瑟之专一”,那么就只是水、只有一个音调,自然不会成其为“羹”、成其为“乐”。
从哲学观点看,“和”的本质就是集合异质事物的多样性统一,而“同”则是不同因素的简单叠加与同一。从政治关系、君臣关系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晏子所说的“和”——“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指可否相济,指出缺点,弥补过失。只有达到“和”的状态,才会有“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心平,德和”的好结果。同时可见,不同意见之间的“和”,也不是简单的折中与调和,而是通过相互补充、增益,最终达成正确、完善。强调了既对立又相济相成的矛盾的和谐与统一。晏子所说的“同”,意即君所谓可,臣亦曰可,君所谓否,臣亦曰否,这是一切趋同。以“同”的态度处理人际关系,要么随声附和、趋奉逢迎,要么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总之,晏子关于和与同之辨是带有朴素辩证的观点,虽然是出于政治教化的目的,为增强统治集团执政能力,但对后人具有深刻的启发教育意义。告诉人们,如果能容纳不同意见,兼容不同观点,最终会促成思想的和谐,形成关系的和谐。
《孟子》二则
梁惠王(1)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2)。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3)。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4),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5),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6)。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7)。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8)”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9)。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10);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11);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12)。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13)。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14)。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15)。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16)。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17),涂有饿莩而不知发(18);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19)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20)” (《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曰:“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21)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22)。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23)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24)。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25)。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26)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27)。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岀入无时,莫知其郷。(28)’惟心之谓与?(29)” (《孟子·告子上》)
【注释】
(1)梁惠王,即魏侯罃(yīng),公元前370年即位,公元前362年,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僭称王,谥曰惠,所以又叫梁惠王。
(2)寡人,诸侯自称,言寡德之人也。尽心,费尽心力。河内、河东,皆魏地,河东地,当今山西安邑县一带,河内地,黄河北岸土地。凶,岁不熟也,早饥荒。移其粟于河内,把河东一带的部分粮食运到河内(以给其老稚之不能移者)。
(3)言邻国之君用心忧民无如已。
(4)加少,减少。加多,增多。
(5)填,象声词,鼓音。兵以鼓进,以金退。
(6)兵器刀锋相接,就抛下头盔、拖着兵器向后逃跑。
(7)有的一口气跑了百步停住,有的一口气跑了五十步停住脚。
(8)直,犹但也,只不过。走,比快快走更快叫走,此谓逃跑。
(9)王懂得了这个道理,就不要希望你的百姓并邻国的多。言下之意说,邻国不恤民情,惠王虽有移民转谷之善政,但其好战残民,又与邻国如出一辙,皆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所以这无异于以五十步笑百步,即不可以此而笑彼。
(10)农时,春耕夏耘秋收之时。胜(shēng),尽。意谓如果在农民耕种收获季节能够不去妨碍生产,那么,粮食便会吃不完了。
(11)数(cù),细,密。罟(gǔ),鱼网。密细之网可以捕小鱼,古时禁之不得用,鱼不满尺不得食,意在保留鱼种。洿(wū)池,大池、深池。
(12)斤,斫木工具,斧的一种。斧斤以时入山林,是说古人砍伐树木有一定的时间规定,如《逸周书》云:“禹之禁,春三月,山林不登斧斤。”《周礼·山虞》云:“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阴木。”《礼记·王制》云:“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
(13)这样便使百姓对生养死葬无所不满、没有恨了。
(14)在五亩大的宅园中植桑以供蚕事,五十岁以上的人都可以穿上丝绵衣服。
(15)豚,小猪,古代杀之以祭祀。《淮南子》云:“鱼不长尺不得取,彘不期年不得食。”不准吃食小鸡小猪小狗,“无失其时”或即此。又谓“孕字不失时”。
(16)庠序,古代的地方学校名。申,反复(训导、叮咛)。孝悌,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悌。颁,同“斑”。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白发老人就不用背负头顶重物走在道路上。
(17)狗彘食人食,厚敛于民而养禽兽,检,制止、约束。
(18)涂,通“途”。莩(piǎo),通“殍”,饿死之人。发,开放仓廪加以赈济。
(19)百姓死了,竟然说“这不是我的罪过,而是饥荒的缘故”,此何异于用兵器杀人而说“这不是我杀的,而是兵器杀的”。
(20)王如果不归罪于岁凶而改行,则天下之民就会纷纷而来投奔。
(21)齐国东南的牛山,树木曾经很繁茂,这是因其长在邑外的缘故,而今为大都市之郊,砍伐的人很多,还能够茂盛吗?牛山,在齐国都城临淄南十里。
(22)息,生长。润,滋润、润泽。萌,芽。蘖,草木砍伐后长出的新枝芽。濯zhuó,洗涤,清除。濯濯,光洁、光秃秃的样子。
(23)虽在人之性,亦犹此山之有草木。意谓在某些人身上,难道无仁义之心吗?他之所以丧失本然之善心,就像斧斤之于树木,天天砍伐,此心还能茂盛吗?
(24)他在日里夜里生发出善心,在天亮之时接触到清明之气,由此而激发出来的好恶也跟一般人有一点点相近的地方。但其第二天的所作所为又把它消灭了。
(25)夜气不足以存,夜来心里所发出的善年不能存在。违,离。
(26)别人简直以禽兽目之,以为他不曾有过善良的资质,这难道也是这些人的本性吗?
(27)所以说如果得到滋育,没有东西不生长,而失掉滋养,也没有东西不消亡。
(28)孔子说:“握持它,就存在;放弃它,就亡失。出出进进没有一定的时候,也不知道它何去何从?”乡,通“向”。
(29)这是就人心而言的。
【解题】
《孟子》,据司马迁《史记·孟荀列传》记载,是由孟轲与其弟子万章等编着,约成书于战国中后期,全书七篇,记录他的思想和政治言论,为儒家经典之一,也是一部优秀的古代散文集。孟子名轲,战国中期邹国(今山东邹县)人,约生于公元前372年,卒于公元前289年。他继承并发展了孔子的学说,以孔门传人自任,后世尊其为“亚圣”。孟子主张施 “仁政”、行“王道”,提出“民为贵,君为轻”的民本思想,反对暴政虐民以及掠夺战争,宣扬性善论,重视后天的教化,关心环境对人的影响。《孟子》一书,说理精辟,论证严密,文字流畅,气势恢弘,其思想性、文学性均对后世有重大影响,此外,书中还蕴藏丰富的养生之道,尤以“善养吾浩然之气”闻名于世。其注本主要有东汉赵岐的《孟子章句》、南宋朱熹的《孟子集注》、清代焦循的《孟子正义》及今人杨伯峻的《孟子译注》等。
【导读】
《孟子·梁惠王上》中,孟子通过精辟之喻、正反比对廓清了梁惠王心中的疑虑,同时阐明了自己的治国方略:施行王道必须以得民心为根本。梁惠王虽能在饥荒之时移民移粟,但其荒政不废,在孟子看来,则是仅能行小惠,而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故徒然尽心而已。《孟子·告子上》中,孟子又以砍伐树木为喻,论述其人性本善、养心养气的观点。人之所以泯灭善心,正如斧斤之于树木,不断地砍伐,不断地为非作歹,尽管有嫩芽新条生发、尽管尚存一丝良知,但辗转相害,其所好恶遂与人越离越远。这是这两段文字所要表达的主要思想,但我们的注意力在于,孟子论证过程中引用的例证所体现出的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在中国古代文化里,这一关系被表述为天人关系,从上文即可清楚看出。
儒家主张天人合一,把天当作包括人在内的自然万物的本原。作为自然的一部分,人及其生活和生产必然要遵守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孟子看到了人对自然的依赖关系,也认识到人必须与自然和谐共处。孟子主张“爱物”,把自然界及其变化规律看作是一个平衡的生态系统,人的活动不能违背自然规律,所以要“勿夺其时”,不用密细的网打鱼,以免殃及小鱼,失去鱼种;必须按季节伐木,才能保证木材用之不尽。孟子同时也说,人在不违背自然规律的前提下要发挥能动性,即“树之以桑”“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云云。“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则可视作告诫人们不要浪费。人如果破坏生态平衡,过度砍伐森林树木,就会出现《孟子·告子上》开头描述的那种情况,后人看到的将是一座光秃秃的山,竟还以为此山本来就不长树木呢。这正是人与自然失却和谐的真实体现。
《周易》等四则
说以行险(1),当位以节,中正以通(2)。天地节而四时成(3)。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4)。(《周易·节·彖辞》)
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5):一为干豆(6),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无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礼,曰暴天物(7)。天子不合围,诸侯不掩群(8)。天子杀则下大绥,诸侯杀则下小绥(9),大夫杀则止佐车,佐车止则百姓田猎。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10)。鸠化为鹰,然后设罻罗(11)。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12)。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13)。
五榖不时、果实未孰,不粥于市(14),木不中伐,不粥于市,禽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15)。(《礼记·王制第五》)
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故宫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顷舍礼义之谓也(16)。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谓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17)。君者,善群也(18)。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19)。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20)。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21)。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22)。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23)。污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余用也(24)。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25),而百姓有余材也。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错于地,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26);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27)。故曰: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28)。(《荀子·王制》)
夫为国之本,得天之时而为经,得人之心而为纪,法令为维纲,吏为网罟,什伍以为行列,赏诛为文武(29)。缮农具当器械,耕农当攻战,推引铫耨以当剑戟,被蓑以当铠鑐,菹笠以当盾橹(30)。故耕器具则战器备,农事习则功战巧矣(31)。当春三月,萩室熯造,钻燧易火,杼井易水,所以去兹毒也(32)。举春祭,塞久祷,以鱼为牲,以蘖为酒,相召,所以属亲戚也(33)。毋杀畜生,毋拊卵,毋伐木,毋夭英,毋拊竿,所以息百长也(34)。赐鳏寡,振孤独,贷无种,与无赋,所以劝弱民(35)。发五正,赦薄罪,出拘民,解仇雠,所以建时功,施生谷也(36)。夏赏五德,满爵禄,迁官位,礼孝弟,复贤力,所以劝功也(37)。秋行五刑,诛大罪,所以禁淫邪,止盗贼(38)。冬收五藏,最万物,所以内作民也(39)。四时事备,而民功百倍矣(40);故春仁、夏忠、秋急、冬闭,顺天之时,约地之宜,忠人之和(41)。故风雨时,五谷实,草木美多,六畜蕃息,国富兵强,民材而令行,内无烦扰之政,外无强敌之患也(42)。(《管子·禁藏》)
【注释】
(1)说,通“悦”。《节》卦兑下坎上,悦下险上,喜悦着走险地。
(2)《节》卦九五为阳爻,居阳位,六四为阴爻,居阴位。意谓阴阳各当位加以节度,中而能正,所以得以通顺。
(3)天地有节度,则寒暑往来,各以其序,四季形成确定。
(4)用节度来制订各种法度,使川之有道,役之有时,则不伤财,不害民。
(5)“无事”谓无征伐、出行、丧凶之事,即在正常情况下。田,田猎,猎之于田。
(6)“干豆”谓“腊之以为祭祀豆实也”,腊(xī),风干,豆,古代食器、祭器。古代祭礼把干肉放在豆中以祭祀天地祖先。
(7)没有特殊情况而不打猎叫做不敬,打猎而不遵循有关的礼叫做暴殄天物。
(8)天子不采取合围的办法打猎,诸侯不尽杀成群的野兽。
(9)绥(ruí),旌旗之属。下,偃仆,放倒。
(10)獭,栖水边,喜食鱼。传说獭性贪,常捕鱼陈列水边以待食,犹如“祭鱼”。虞人,掌山泽之官。梁,拦水捕鱼的堰,即絶水取鱼。豺祭兽,可由“獭祭鱼”推而知之。
(11)古人缺乏科学知识,误以为仲秋八月鸠化而为鹰。罻(wèi),捕鸟的网。
(12)昆虫还没有冬眠,不能放火烧草以肥田。
(13)不麛(mí),不杀幼鹿。不卵,不取鸟卵。不杀胎,不杀怀孕的母兽。不殀(yǎo)夭,不杀兽仔,不覆巢,不倾覆鸟巢。
(14)孰,通“熟”。粥(yù),通“鬻”,卖。
(15)木不中伐,即谓未成材的树木。禽兽鱼鳖不中杀,幼小的禽兽鱼鳖。
(16)这就是时时刻刻都不可抛弃礼义的道理。
(17)能以,皆“能以礼义”之略称。事,事奉。使下,役使下民。
(18)君,就是善能使人为群的意思。
(19)使人为群的方法得当,万物就能皆得其宜,六畜就能皆得生长,众生皆能安其性命。
(20)时,适时,及时。养长,养育生长。杀生,斩伐,砍伐。殖,繁殖,繁茂。百姓一,百姓齐一。服,悦服,愿为之任使。
(21)荣华,草木繁荣茂盛的样子。滋硕,滋长结果。夭,夭折,折损。
(22)鼋(yuán),大鳖。鼍(tuó),扬子鳄,俗称猪婆龙。鳅(qiū),泥鳅。鳣(zhān),大鲤鱼;读shàn,指鳝鱼。孕别,怀孕生育。罔,通“网”。罟(gǔ),鱼网。毒药,毒鱼之药。
(23)四季各有所为,不失时机,则五谷不会断绝。
(24)严守开放和禁止打鱼的时节禁令。余用,谓食足之外可用贸易。
(25)童,山不长草木。《管子·国准》:“枯泽童山。”
(26)用,功用,功能。错,通“措”,放置,安置。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谓因用礼义而使天地万物皆得其所。
(27)言用礼义治化,虽神明博大,原其本至简约。
(28)以“万物之总”的大智能操用一个大基本的道理,这样做的人,叫做圣人。
(29)经,织物的纵线,引申谓根本、关键。纪,要领、纲领。维,系物的大绳。纲,提网的总绳。什伍,古代兵制十人为什,五人为伍。文武,古乐器。《礼记·乐记》:“始奏以文,复乱以武。”文指鼓,击鼓则前进;武指金,鸣金则收军。
(30)缮,修补,整修。器械,武器。耕农当攻战,耕农之不怠若攻战之不退。铫(yáo)耨(nòu),古代锄类农具。被,通“披”。鑐(rú),通“襦”,短衣,短袄。铠鑐,铠甲。菹(zū)笠以当盾橹,取菹泽草以为笠,若武备之有盾橹也。
(31)农具完备正如武器完备,农事熟习了,攻战也就精巧了。
(32)萩(qiū)室,用火熏烤房间。熯(hàn)造,燃灶,燃灶火。钻燧易火,古时钻燧取火,因季节不同而改用不同木材,至春则取榆柳之火。《论语·阳货》称“钻燧改火”。杼,通“”,汲。杼井易水,意即淘井换水。去兹毒,消除春时滋长之毒气。
(33)塞,通“赛”,旧时祭祀酬神称赛。久,通“疚”,疾病。牲,祭品。
(34)拊(fǔ),击剥,打剥。英,花,幼苗。竿,初生的笋。息百长,生息万物之长。
(35)赏赐帮助鳏寡,赈济孤独,贷放种籽给所无的农户,救助无力纳税的人家,这是为了劝勉贫弱之人。
(36)颁发各种政令,赦免罪轻的人,放出拘押的人,调解纠纷,这是为了是及时完成农事,致力于粮食生产。
(37)五德,人的五种品质,如温、良、恭、俭、让为修身五德,智、信、仁、勇、严为将之五德等。礼孝弟,礼敬孝悌卓著的人。复贤力,为艰苦劳动的人免除徭役。劝功,鼓励人们努力工作。
(38)秋天行使五种轻重不等的刑罚,诛杀罪大恶极的人,为的是禁止淫邪和盗贼。
(39)冬天,做好五榖之藏,收聚各类产品,为的是收纳农民贡税。
(40)一年四季,事皆齐备,所以人民的劳动有百倍之功。
(41)春天万物生为仁,夏长为忠,秋收当急,冬藏当闭,顺应天时,因地制宜,符合人和。
(42)由此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草木繁茂,六畜兴旺,国富兵强,人民富足,政令通行,内无扰民的政治,外无强敌的祸患。
【解题】
《周易》又称《易经》,周代的占筮书。孔子十分喜好《易》,他整理《易》的方法主要是传注,今本《易》实际包含经和传两部分,经是卦及卦辞,《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传是对经的注释和论述,又称《十翼》。《易》,经过孔子十翼的传注,赋予其新内容,便跨进了哲学著作的领域。
《荀子》一书,在汉代抄录流传有322篇,名《孙卿书》。经西汉刘向整理校定,去其重复290篇,定为32篇,名《孙卿新书》,《汉书·艺文志》着录称名《孙卿子》,列于儒家。作者即战国末期进步思想家、教育家、哲学家荀子(约公元前313一公元前238),名况,时人尊称其为荀卿、孙卿。荀子的思想虽以儒家为主,但也受到了其它学派的影响,他提出的“人定胜天”、“法后王”、“性恶论”、“隆礼敬士”、“尚贤使能”、“重法爱民”、 “开源节流”等思想看法,对中国社会有深远的影响。《荀子》一书,大部分为荀子自着,而第二十七篇以下的《大略》、《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尧问》六篇,疑为荀子后学的杂记。注本有唐代杨倞的《荀子注》,清代王先谦的《荀子集解》等。
《管子》,旧题管仲撰,原书389篇,汉刘向校除重复,定为86篇,现存76篇。管仲(?-公元前645),春秋齐颍上人,名夷吾,字仲。初事公子纠,后相齐,主张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首。《管子》一书内容思想非常丰富,广泛涉及社会政治、治国、哲学、经济、理财、法制、军事、战争、伦理、道德、教育等领域,著名的观点如“利民”、“富民”、“顺民”的爱民思想,“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的民本思想,“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的治国思想,“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的教育思想等。管仲的思想是儒、道、法等家思想的先驱,对后世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影响至深。《管子》一书的作者,后人认为是托名管仲。目前尚无定论。
【导读】
以上四篇,除其礼义治国的主题思想外,我们关注的是其中反映的人与自然的和谐观念。《周易·节·彖辞》谓人类和自然必须有节度,才能达到“中”的状态,只有不扰民安、不伤民财,社会才能正常、健康地运行与发展。人类在物质生活方面,同时要节制过分的欲望。《礼记·王制第五》是把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建立在“礼”的基础上,强调“田不以礼,曰暴天物”,并告戒田猎要适度,“天子不合围,诸侯不掩群”,为的是给动物的生息繁衍留下一定的空间,相应地规定了保护对象,即“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从大自然中获取资源还要顺应天时,如孟春捕鱼,九月田猎,仲秋猎鸟,草木零落之时,方可入山伐木取材等等,而且“五榖不时、果实未孰”、“木不中伐”、“禽兽鱼鳖不中杀”,都禁止在市场出售。这是当时处理人与与自然关系时必须遵守的规范,若有违背,则会暴殄天物。《荀子·王制》讨论了以礼“事亲”、“事兄”、“事上”、“使下”的道理,和《礼记·王制》篇一样,强调“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要求人们适应、遵循自然规律,根据自然变化加以利用,以此来保证动植物的正常生长繁衍,不能在草木生长的季节滥砍滥伐,不能在鱼类产卵的季节捕捞,人类的耕作、收获也须按四季适时进行,只有这样,百姓才会“有余食”、“有余用”、“有余材”,经济繁荣,社会才能和谐发展。也就是《荀子·富国》篇所谓“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的道理,揭示出农耕社会的生产法则就是顺应天时、不误农时。统治者尤其不能违背,不能劳民伤财,否则,人民会陷于穷困,社会何尝能够进步?以上这些思想在更早的《管子·禁藏篇》中亦有述及。管子注意到天时地利变化的规律,提出“得天之时而为经”,以遵从四时规律为治国之本。春天是万物的复苏期,为保护其生长而规定“毋杀畜生,毋拊卵,毋伐木,毋夭英,毋拊竿”;春天又是一年生计之始,为生产进行而要“赐鳏寡,振孤独,贷无种,与无赋”,农耕之时,为投入较多劳力而“赦薄罪,出拘民,解仇雠”,这就是春政,同样的道理,依据夏、秋、冬的自然特性,也有夏政、秋政、冬政。只有使天时、地利、人和协调统一,才能带来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美好结果。自然与人类生存息息相关,而自然资源又是有限的,古人以为“山林川泽,与民共之”,所以屡屡严而厉禁,说明古人在处理人与自然的问题上已有深刻的认识。而随着社会的发展,特别是工业社会的来到,人类开始对自然资源进行掠夺式开发,导致的结果,就是我们今天所见的千疮百孔的地球。无数的教训告诉人们,暴殄天物,必然要受到自然的惩罚,因此我们善待自然,渴望人类与自然的和谐相处。
《论语》等三十二则
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1)。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2)” (《论语·学而》)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3)” (《论语·子路》)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4)” (《论语·雍也》)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5)”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6)” (《论语·先进》)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7)。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8)” (《论语·颜渊》)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9)。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10)” (《论语·学而》)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11)” (《论语·学而》)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12):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13)” (《论语·学而》)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14)” (《论语·学而》)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15)” (《论语·里仁》)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16)”(《论语·雍也》)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17)(《论语·述而》)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18)” (《论语·里仁》)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19)。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20)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21)” (《论语·里仁》)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22)” (《论语·卫灵公》)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为学也已。(23)” (《论语·学而》)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24)” (《论语·述而》)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也。贤哉,回也。(25)” (《论语·雍也》)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26)” (《论语·雍也》)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27)”(《论语·阳货》)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28)” (《论语·为政》)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29)”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30)”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31)” (《论语·子路》)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32)”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33)”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论语·颜渊》)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34)”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论语·颜渊》)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35)” (《论语·卫灵公》)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36)”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37)”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38)” (《论语·尧曰》)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论语·子路》)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39)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论语·泰伯》)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40)”(《论语·卫灵公》)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41)。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42)。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43)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44)。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45)。(《中庸》)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46)(《中庸》)
【注释】
(1)有子,孔子弟子,名若。朱熹注:“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和者,从容不迫之意。盖礼之为体虽严,而皆出于自然之理,故其为用,必从容不迫,乃为可贵。先王之道,此其所以为美,而小事大事无不由之也。”
(2)(即使这样),但也有地方行不通,(那是因为)只知道和顺可贵而一味和顺,而不用礼法加以限制,也是行不通的。
(3)朱熹注:“和者,无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二句意谓君子讲求协调但不盲目附和,小人盲目附和却不讲和谐。
(4)朱熹注:“中者,无过无不及之名也。庸,平常也。至,极也。鲜,少也。言民少此德,今已久矣。”又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5)师,子张。商,子夏。朱熹注:“子张才高意广,而好为苟难,故常过中。子夏笃信谨守,而规模狭隘,故常不及。”
(6)过与不及同样不好,均不符合中庸之道。
(7)死生命中注定,富贵由天安排。
(8)朱熹注:“既安于命,又当修其在己者。故又言苟能持己以敬而不间断,接人以恭而有节文,则天下之人皆爱敬之,如兄弟矣。”
(9)朱熹注:“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弟。犯上,谓干犯在上之人。鲜,少也。作乱,则为悖逆争斗之事矣。此言人能孝弟,则其心和顺,少好犯上,必不好作乱也。”
(10)朱熹注:“务,专力也。本,犹根也。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为仁,犹曰行仁。与者,疑辞,谦退不敢质言也。言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根本既立,则其道自生。若上文所谓孝弟,乃是为仁之本,学者务此,则仁道自此而生也。”
(11)花言巧语、伪装和善,这种人很少有仁德。
(12)曾子,孔子弟子,名参,字子舆。日三省吾身,每天再三反省自身。
(13)朱熹注:“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传,谓受之于师。习,谓熟之于己。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自治诚切如此,可谓得为学之本矣。而三者之序,则又以忠信为传学之本也。”
(14)朱熹注:“道,治也。千乘,诸侯之国,其地可出兵车千乘者也。敬者,主一无适之谓。敬事而信者,敬其事而信于民也。时,谓农隙之时。言治国之要,在此五者,亦务本之意也。”
(15)看见贤者则向他看齐,见不贤之人则自我反省(有无和他类似的毛病)。
(16)朱熹注:“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动静以体言,乐寿以效言也。动而不括故乐,静而有常故寿。”
(17)孔子钓鱼而不用大网捕鱼,用箭射鸟而不射归巢之鸟。此则曲折地表达了孔子的仁爱之心。
(18)朱熹注:“喻,犹晓也。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意谓君子通晓于义,而小人所求的在于利。
(19)朱熹注:“不以其道得之,谓不当得而得之。然于富贵则不处,于贫贱则不去,君子之审富贵而安贫贱也如此。”
(20)朱熹注:“言君子所以为君子,以其仁也。若贪富贵而厌贫贱,则是自离其仁,而无君子之实矣,何所成其名乎?”
(21)朱熹注:“终食者,一饭之顷。造次,急遽苟且之时。颠沛,倾覆流离之际。盖君子之不去乎仁如此,不但富贵、贫贱、取舍之间而巳也。言君子为仁,自富贵、贫贱、取舍之间,以至于终食、造次、颠沛之顷,无时无处而不用其力也。”
(22)朱熹注:“耕所以谋食,而未必得食。学所以谋道,而禄在其中。然其学也,忧不得乎道而已;非为忧贫之故,而欲为是以得禄也。”
(23)朱熹注:“不求安饱者,志有在而不暇及也。敏于事者,勉其所不足。慎于言者,不敢尽其所有余也。然犹不敢自是,而必就有道之人,以正其是非,则可谓好学矣。”
(24)朱熹注:“饭,食之也。疏食,粗饭也。圣人之心,浑然天理,虽处困极,而乐亦无不在焉。其视不义之富贵,如浮云之无有,漠然无所动于其中也。”
(25)箪(dān),有盖圆形竹器。朱熹注:“颜子之贫如此,而处之泰然,不以害其乐,故夫子再言‘贤哉,回也’以深叹美之。”
(26)质,质地,内在的东西;文,文采,引申为外表、外在的东西。史,虚浮(孔子察觉到当时某些史书多闻习事而诚或不足,记载必有不实,因而用“史”字讽刺这种学风)。彬彬,犹班班,物相杂而适均之貌,文雅、均衡、和谐的状态。意谓质朴胜过文采就显得粗野粗俗,文采胜过朴质就难免轻浮虚浮。文质相谐,这样才算得是君子。
(27)孔子针对子张所不足而教其仁德之五项标准,说:“对人恭谨就不会招惹侮辱,对人宽厚就会得到人们拥护,对人信实就会得人倚仗,做事勤敏就会取得成绩,予人慈惠就能够很好地役使民众。”
(28)輗(ní),大车车辕前端连接横木的装置,缚轭以驾牛者。小车,谓田车、兵车、乘车。軏(yuè),小车车辕前端连接横木的装置,钩衡以驾马者。
(29)子贡问:“怎么样才可叫做士。”孔子说:“对自己的行为保持耻辱感,出使外国而不辱君命。”其次则是:“宗族中的人称其孝顺,家乡中的人称其恭敬兄长。”
(30)硁(kēng),小石之坚确者。小人,谓其识量浅狭。言这种人也可算是第三等的士。
(31)斗,量器,十升为一斗。筲(shāo),盛饭的竹器,容斗二升。比喻人的识量狭小。
(32)颜渊问仁德,孔子说:“克制自己的言行合符礼义即为仁德。一旦做到这一点,天下人就赞许你为仁人。实行仁德在于自己,难道还在于别人吗?”
(33)颜渊问仁德的条目,孔子答:“不合礼仪的不看,不合礼仪的不听,不合礼仪的不说,不合礼仪的不做。”
(34)仲弓问仁德,孔子答曰:“出门做事就像见贵宾一样(认真),役使人民就像参加重大祭祀一样(庄重)。自己所不喜欢的事物,不要强加给别人。处在邦国则无人怨恨,处在卿大夫之家也无人怨恨。”
(35)此则是讲“推己及物,其施不穷,故可以终身行之”的道理。
(36)子张请教治理政事的道理,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政,就可以治理好政事。”“五美”是说“君子对人施恩惠但不浪费,役使人民但不使人们怨恨,有所追求但不贪求,舒坦但不骄傲,威严但不凶猛”。
(37)孔子解释“五美”说:“让人民做有利于他们自己的事情,这不就是施惠但不浪费吗?择可以做的事让人民去做,谁还会有怨恨呢?追求仁德就会得到,还贪图什么呢?君子待人无论人之多寡,无论势之大小,都不敢怠慢,这不就是舒坦但不骄傲吗?君子端正衣冠、目光,俨然人看见他严肃而生敬畏之心,这不就是威严但不凶猛吗?”
(38)孔子解释“五恶”说:“不加教育犯了罪就杀戮这叫做暴虐;不事先告诫而要求速成这叫粗暴;下令迟缓而又限期完成这叫害人;同样是给人东西,但出手悭吝这叫小家子气。”
(39)六尺,年十五,此指幼君。百里,《孟子·万章下》曰:“公侯皆方百里。” 此指国政。句谓:“可把辅幼君、摄国政的重任托付给他,其节遇到死生之际而不会屈服。”
(40)朱熹注:“志士,有志之士。仁人,则成徳之人也。理当死而求生,则于其心有不安矣,是害其心之徳也。当死而死,则心安而徳全矣。”
(41)上天赋予人的叫做性,循性而行叫做道,使人修养、发扬道叫做教。
(42)朱熹注:“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徳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㬰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㬰之顷也。”
(43)朱熹注:“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已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着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潜滋暗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
(44)朱熹注:“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
(45)致,推而极之,达到。句谓如果达到中和的境地,天地间一切事物的位置就摆正了,世间万物就能生长繁育了。
(46)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天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天性,才能完全发挥他人的天性;能完全发挥他人的天性,才能彻底发挥万物的天性;能彻底发挥万物的天性,就可以促进天地变化繁育万物;可以促进天地变化繁育万物,就可以与天地相参配了。
【解题】
《论语》是儒家重要经典之一,是一部记录孔子及其弟子言论的汇编,最后整理编定当在战国初期,是由孔子门人及再传弟子完成的,是研究孔子及儒家思想尤其是原始儒家思想的重要资料。《论语》之名称,东汉班固《汉书·艺文志》有云:“《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汉初,《论语》有《鲁论》、《齐论》与《古论》等不同本子流传,后来统一于郑玄。现存旧注有三国魏何晏注、宋邢邴疏、宋朱熹《论语集注》及清刘宝楠《论语正义》等,今注本有杨伯峻《论语译注》等。
《中庸》本为小戴《礼记》之一篇,为曾子的学生子思所作。南宋时,朱熹将其与《论语》、《孟子》、《大学》合为“四书”,大大提高了它们在儒家经典中的地位。
【导读】
此选《论语》三十则并《中庸》二则包含着丰富的和谐思想,是儒家倡导的伦理、政治和社会原则的体现,也是儒家的人文关怀与理想信念。“礼之用,和为贵”云云,是有子学礼的体会,揭示了礼与和之间的辨证关系,以礼为用,以和为贵,最终目的是达成人际和谐这一最高境界。孔子的和谐思想,析而言之,按其对象来分,主要有三个层面:
首先是天人关系,崇尚人与自然和谐,并将其提升到“天人合一”的高度,天地人和是和谐的最高境界。“和”是儒家对宇宙和万物存在形态的描述,是其存在的基础,在统一的整体系统中,各个成分、各个局部各得其所,各安其位,就会形成一种稳定的、和谐的自然秩序,万物就处于一种协调顺畅的发展状态中。天地孕育出人类,也孕育草木鸟兽,人类生当其中,应该珍爱自然生命,孔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正是关心生命,保护自然,反对竭泽而渔式地向自然界索取的做法。孔子视人与自然为一整体,唯其如此,人类与自然的平衡就可永久保持。而破坏生态平衡,违背自然规律,势必会受到自然的惩罚。因此,处理好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才可充分享受自然、享受生命。
其次是群人关系。儒家主张以礼治天下,礼有时会流于形式或虚伪的仪节。因此,孔子要求的“礼”是以“仁”为基础的,如说“克己复礼为仁”、“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这就指出了礼乐形式背后的“仁”包涵生命的感通和人的道德自觉。以“仁”为处理人与人之间各种关系的道德标准,“礼”呈现出孝、悌、忠、信等形式的道德规范,而孝悌是“仁”的根本、基础,即所谓“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以对父母的孝敬、对兄长的尊敬之心,把家庭亲情一层层向社会外延推扩,推己及人,因而,仁者爱人便成为处理人际关系的一般原则,把握“中庸”之适度,达成全社会秩序井然、彼此和睦相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样理想的境界。孔子的“仁”最初生发于家庭关系中所形成的爱心,扩展到社会,则极力追求人际之间的和睦、和平与和谐,由家庭始,至于社会而言,则是国治民安的和谐秩序。儒家的仁爱,作为道德范畴,内在地包涵“为仁由己”、“克己”等道德的自律,践行“爱人”、“复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道德的原则。
第三是身心关系,崇尚人自身的和谐。《论语》中反复使用“君子”一词,“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就是讲一个人的修养问题,以君子的道德人格为和谐的典范,以诚信、宽厚、仁爱为个人的处世原则。孔子教育弟子,提出具体的方法如“吾日三省吾身”、“见贤思齐”等。个人的德行、修养、仁义在理想社会中具有无比的重要性,因此要处理好“义”与 “利”、“富”与“贫”、 “贵”与“贱”等关系问题。正人君子要把公义放在首位,追求义与利矛盾的统一;君子安贫,淡泊宁静,人生的价值在于超越生命的欲求,所谓“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等等,都是为了求得精神的愉悦。身心和谐如“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赞美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也”,视为内心和谐的典范。诚信作为其一要义和美德,也为孔子多次强调,如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言忠信,行笃敬”、“言必信,行必果”、“民无信不立”等等,体现了孔子仁爱的无私、博大的人道精神。为人必须有追求、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意志,这也是道德素质培育的重要方面,如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坚守做人的尊严,“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便是高尚的节操的表现。
总之,孔子的“致中和”——使宇宙自然、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以及人自身达到和谐境界,是以“中庸之道”、“礼”、“仁”为手段的。也就是说,孔子所谓的“和”,是有条件、讲原则、讲礼制的“和”,儒家哲学中,“和”既是个体人生的追求,也是全体人类的目标,“和”的实现要“以礼节之”,要制礼、守礼,这是“致中和”的前提,因此,只有“克己复礼”,才能“天下归仁”,最终实现其社会和谐的价值理想。
诗经·小雅·常棣
常棣之华(1),鄂不韡韡(2)。凡今之人,莫如兄弟(3)。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4)。原隰裒矣,兄弟求矣(5)。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6)。每有良朋,况也永叹(7)。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8)。每有良朋,烝也无戎(9)。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10)。虽有兄弟,不如友生(11)。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12)。兄弟既具,和乐且孺(13)。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14)。兄弟既翕,和乐且湛(15)。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16)。是究是图,亶其然乎(17)!
【注释】
(1)常棣,木名,即棠棣、郁李。花两三朵一缀,诗以常棣之花起兴,喻兄弟。
(2)鄂,通“萼”,即“花苞”。不,今字作“柎”、“跗”,即“花蒂”。韡韡(wěi),光采美盛貌。花朵、花苞、花蒂三位一体,密不可分,诗以此兴比骨肉兄弟不可分离。
(3)如今寻常人,谁象兄弟一样亲。
(4)威,畏。怀,思。二句言死丧之事一般人觉得可畏,只有兄弟之亲甚相思念。
(5)隰(xí),低湿之地。裒(póu),削减。求,相求,言彼此关心生死。清方玉润《诗经原始》曰:“原隰者,陵谷也。裒为损少,则变迁之意。上言死丧,乃人事之变;下言原隰,乃山川之变。总以见势当变乱,始觉兄弟情亲,起下急难、外侮。”
(6)脊令,水鸟名,即雝渠,飞则鸣,行则摇。水鸟困在原野,失其常处,比喻人有患难。急难,言兄弟之相救于急难。
(7)危难之际,虽有良朋,也只能为之长叹。言下之意是说,只有自己的兄弟能奔赴相救。
(8)阋(xì),争斗,争吵。务,侮。言兄弟虽内阋而同心抵御外侮。
(9)烝(zhēng),长久。言急难之时,虽有良朋来,但久也犹无相助已者。
(10)丧乱既已平定,国上安宁的日子。
(11)生,语助词。言此时虽有兄弟,反不如朋友相亲。
(12)傧(bìn),陈列,摆设。笾(biān),祭祀或宴会时盛干食物的竹器。豆,古代食器。饫(yù)家宴。饮酒之饫,犹言一家人随量而饮,饮足为限。
(13)具,同“俱”,聚集。孺,古音与“愉”近,为“愉”的通假字,有“欢乐”之意。二句谓兄弟们一齐来到,既和乐又愉快。
(14)夫妻相亲相爱,象乐音之配合调谐。此以夫妻关系衬出兄弟关系。
(15)翕(xī),聚合,聚会。湛(dān),耽,久乐,甚乐。
(16)宜,安。帑(nú),儿女。意谓使你全家相安,使你妻子儿女快乐。
(17)究,用心体会。图,謀,力行。亶(dǎn),信。其,代指宜室家,乐妻帑。
【解题】
《诗经》最初称《诗》,汉儒奉为经典,乃称《诗经》,是我国二千五百多年前的诗歌总集,收入自西周初期(公元前十一世纪)至春秋中叶(公元前六世纪)约五百余年间的诗歌三百零五篇(《小雅》中另有六篇“笙诗”,有目无辞,不计在内)。产生于黄河流域、长江流域、汉水流域等地。其作者成分非常复杂,约一半是贵族的诗歌,即周王朝乐官制作的乐歌以及公卿、列士进献的乐歌;一半是流传于民间的歌谣。
《诗经》是当时歌曲的歌词,依据音乐的关系划分为“风”、“雅”、“颂”三部分,“风”是相对于“王畿”而言的、带有地方色彩的音乐,包括十五国风,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桧风、曹风、豳风,十五国风就是十五个地方的歌谣,诗160篇。“雅”、“颂”基本是为特定目的、在特定场合中使用的乐歌,“雅”是“王畿”之乐,分大雅、小雅,诗105篇。“颂”是专门用于宗庙祭祀的音乐,分周颂、商颂、鲁颂,诗40篇。
秦焚书坑儒,烧毁包括《诗经》在内的所有儒家典籍。由于《诗经》易记诵,士人普遍熟悉,所以到汉代又得到流传。汉初传授《诗经》的共有四家,即齐辕固生,鲁申培,燕韩婴,赵毛亨、毛苌,简称齐诗、鲁诗、韩诗、毛诗。齐、鲁、韩三家属今文经学,是官方承认的学派,毛诗属古文经学,是民间学派。东汉以后,毛诗日渐兴盛,并为官方所承认;前三家逐渐衰落,到南宋,完全失传。今见《诗经》是毛诗一派传本。
【导读】
《诗经·小雅·常棣》是一篇燕兄弟劝友爱的。全篇八章,除一句五言句式外,皆四言诗句,采用重章叠句形式,反复吟唱,表达了协调家庭成员关系、兄弟团结和睦的表现与意义。按其内容,结构上可分四个层次,第一、二章以“常棣之华,鄂不韡韡”起兴,概括说明兄弟之间的相亲相怀远过于他人。第三、四章以“急难”、“御侮”之中,朋友与兄弟的不同反映相比较,突出兄弟尤亲。第五、六章言和平之际,兄弟亦当和睦相处,欢宴和乐,而不应该还不如朋友一般亲近。第七、八章以夫妇关系比附兄弟,言丧乱之时兄弟固然比朋友亲近友好,而安宁之时兄弟也不是不如妻子。家庭是社会关系的基本单位,一家之中,尊老爱幼,夫妻和乐,兄弟和谐相处,既是家庭成员个人修为的体现,也是整个社会和谐的基础。以“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琴瑟之好”、“琴瑟之欢”、“琴瑟之乐”、“琴瑟和调”等比喻夫妇情深和美,这是自古以来人们对夫妻关系的基本看法与向往。
《庄子》二则
梓庆削木为鐻(1),鐻成,见者惊犹鬼神(2)。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3)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4)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5);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6);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肢形体也(7)。当是时也,无公朝(8),其内巧专而外滑消(9);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己(10)。则以天合天(11),器之所以疑神者,其由是与(12)!”(《庄子·达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13)”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14)易之者,暭天不宜。(15)”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16),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17)”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18),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19)。听止于耳(20),心止于符(21)。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22),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23)”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24)”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25),入则鸣,不入则止(26)。无门无毒(27),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28)。绝迹易,无行地难(29)。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30)。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31)。瞻彼阕者,虚室生白(32),吉祥止止(33)。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34)。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35)!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36)”(《庄子·人间世》)
【注释】
(1)梓庆,鲁国大匠。姓梓名庆,梓亦谓官号。鐻(jù),古代乐器,夹置钟旁,似夹钟,亦言鐻,似虎形,刻木为之。
(2)雕削精巧,不似人工,见过的人无不惊疑,谓鬼神所作。
(3)鲁侯见其鐻神妙,怪而问他:“你用什么道术做此鐻?”
(4)齐,通“斋”,斋戒,下同。唐成玄英《疏》,梓庆答云:“臣是工巧材人,有何艺术!虽复如是,亦有一法焉:臣欲为鐻之时,未尝辄有攀缘,损耗神气,必斋戒清洁以静心灵也。”
(5)斋戒三日,庆吊赏罚、官爵利禄之类的心事去除而不入情田。
(6)成玄英《疏》曰:“斋日既多,心灵渐静,故能非誉双遣,巧拙两忘。”
(7)辄,不敢动。句谓,斋日既九,情义清虚,四肢形体,一时忘遣,辄然不动。
(8)无公朝,视公朝若无,企慕之心已絶;无意于公私,岂有怀于朝廷哉。
(9)专精内巧之心,消除外乱之事。
(10)成玄英《疏》曰:“外事既除,内心虚静,于是入山林,观看天性好木,形容躯貌,至精妙者而成事,堪为鐻者,然后就手加工焉。若其不然,则止而不为。”
(11)以天合天,不离其自然,即谓机变虽经人工,木性常因自然,故以和天。
(12)鐻之所以微妙疑似鬼神,尽因物之妙,顺其自然,故得如此。
(13)此段前讲卫国君独断专行,轻率用兵,民不聊生,颜回欲去卫国救治,向孔子辞行。孔子讲了许多道理和事例,证明颜回如果去,必遭杀身之祸。颜回谈了自己的想法,都被孔子一一驳回。颜回说:“那我就没办法了,请问您有什么法子?”接着孔子论心斋之法。
(14)有其心为作,便乖心斋之妙,有心而索玄道,诚未易。
(15)暭(hào)天,自然,自然之天。言以有为之心为易,不合自然之理。
(16)茹,食,吃。荤,辛菜。斋,清心寡欲、净身洁食、心迹不染尘境。
(17)这是祭祀鬼神、祼献宗庙的致斋之法,并非所谓的心斋。
(18)心志专一,去异端而任独。
(19)耳根不净、心有知觉,颇起攀缘烦扰,而气无情虑,虚柔任物,故去彼而取此。
(20)意即耳的功能只是聆听。此解释“无听之以耳”。
(21)谓心起缘虑,必与境合;庶令凝寂,不复与境相符。此解释“无听之以心”。
(22)遣耳目、去心意,而付气性之自得,才能虚以待物。此解释“听之以气”。
(23)唯此至道集于虚心。所以说,虚心乃是心斋之妙道。
(24)意谓未听说心斋时,尚感到自己实实在在的存在,听说心斋之后,已忘了自己的存在,这可以说是虚心吗?
(25)如果进入到追名逐利的樊篱而不为名位、虚名所动。
(26)成玄英《疏》曰:“若己道狎卫侯,则可鸣声匡救;如其谏不入耳,则宜缄口忘言。强颜忠贞,必遭祸害。”
(27)毒,壔(dǎo)之假借。《说文》:“壔,保也,高土也,读若毒。”无门无毒,使物自若,付天下之自安,不寻仕途门径,不求树立标的,使人无可窥寻指目。
(28)心志凝聚而无杂念,使自己处于不得已的境地,这就差不多接近于“心斋”了。
(29)人不走路易,走路而不留行迹则难。
(30)为人情驱使,便容易作伪;顺其自然而行,便难以作假。
(31)只听说凭借翅膀才能飞翔,不曾听说过没有翅膀也能飞翔的;只听说有了知识才可以了解事物,不曾听说过没有智慧却能认识事物的。
(32)瞻,观照。阕,空,空隙。室,喻心。白,形容空虚状态。
(33)止止:“止焉”、“止之”讹。谓止于此,善福之事集于至虚至静之境。
(34)坐驰,应坐之日而心猿意马。言下之意说,外敌未至而内已困矣,岂能化物哉。
(35)徇(xùn),使。假使耳目只通达于内不受惑于外,摒弃心机,那么鬼神也会来归附,何况是人呢!
(36)纽,系而行之曰纽,本,要领。几蘧,三皇以前无文字之君。散,凡散之人。
【解题】
庄子(约公元前369~前286年),名周,战国中叶宋国蒙(今河南商丘市)人。我国古代著名的哲学家,道家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庄子继承和发展了老聃、杨朱学说,与老子并称“老庄”、“道家之祖”。其一生著述十余万言,名曰《庄子》,东汉班固《汉书·艺文志》着录五十二篇,现仅存晋郭象注本保存下来的三十三篇。一般认为,内篇七篇为庄子所著,外篇十五、杂篇十一多出于庄子后学之手。唐初称庄子为“南华仙人”,天宝元年(742年),玄宗皇帝诏赐庄子为“南华真人”,其书遂称《南华真经》。庄子主张清静无为,以养生全年;他又对大小、贵贱、死生、善恶、是非、得失、荣辱等作出了相对主义的解释,对后世哲学思想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庄子》一书,多用寓言,想象夸张,变幻离奇,颇富文采,具有浪漫气息,其文学成就居先秦诸子之冠,对后世文学也有重大影响。
【导读】
第一篇讲从事艺术创造时,身心要达到和谐的境界。这里的和谐,即庄子哲学主张——空明虚静式的心境。这是通过一则寓言故事表现出来的。庆制作的鐻之所以能够达到鬼斧神工之妙,他自认为,是通过“齐以静心”而获取的,造就他的虚静式心境有两个基本条件,一是彻底消除外界干扰因素,一是高度集中注意力,即专心静气地致力于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其内巧专而外滑消”,“外滑”,是指来自外部的干扰因素,包括各种功利之心、巧拙之评,以及自身感官存在所引起的关注等等。只有超越这些不利的影响因素,才能专注于艺术创造的对象,才能感悟生命的自由流畅,也才能达到至高的境界。
第二篇,庄子托言孔子讲如何达到“虚静”的境界,即其“心斋”之法,就是教人不为外物所役,而要心志专一,达到一种自我生命的空明澄澈的自由境界,实现通天达地,乃至明乎鬼神的“身心和谐”。其“心斋”之法,呈现出递进的层次关系,“听之以耳”为最下,“听之以心”次之,而“听之以气”为最高,即以虚心去观照审美客体,忘却审美客体之外的一切,甚至连自己的形体也忘却,这种“忘我”状态的外在表现是“形若槁骸,心若死灰”,但在心灵上,心境与自然之理合而为一,因此可获得一种审美式的解脱。用在实践中,就是告诫人们悠游于俗世之中,要淡泊宁静,而不为名利所动心摇性。具备了这种凝神忘我、心注情属的心态,就能使自己免受来自各方的伤害;用于日常行事、处理问题,专注于事物本身,则可充分发挥最具灵妙作用的心之机能,这就是通过“心斋”而达到身心和谐境界所带来的最佳、最理想的效果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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