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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智慧篇

发布时间:2013-01-10  来源:原创  作者:孙汝建教授  发布者:网络秘书  浏览次数: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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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智慧篇
 
中华民族是一个勤劳、勇敢的民族,也是思辩、智慧的民族。在历史的长河里,创造了无限辉煌的文化,凝结着许多智慧的结晶。这些智慧存在的方式,或是哲人絮语,或是辩士宏论;大至宇宙洪荒,小至野马尘埃;或涉及修身治国,或涉及识人任事;或揭示客观规律,或表述直觉体悟,无不闪现智慧的灵光。
本单元选择一十九篇,犹以先秦诸子为多。其所以然者,盖因当时社会结构动荡变革,典章制度新旧更迭,王权式微,人们头脑中没有固定的模式,没有独尊的权威,适宜于产生思想巨子。因此,这一时期思想最富不拘一格的原创性,是我国各家思想、文化的源头,最能给读者以启发。
我们也选了两部文学名著中的点滴章节,一是《聊斋志异》中的断案故事《胭脂》,故事既揭示大千世界的错综复杂,人们认知的种种局限,也体现出最后断案人的智慧;二是选自《红楼梦》中的一个片断,使我们看到了作家笔下的智慧的少女的形象。作家笔下的形象是生活中形象的典型化,让我们从一个侧面了解中华民族的智慧。
《中庸》一则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智,足以有临也(1);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2);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3);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4)。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5)。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6)。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7);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古曰配天(8)。
【注释】
(1)唯:只有。至:最。为能:能做到。临:君临天下。
(2)容:容纳万物。
(3)发强:发奋顽强。执:执着,果断。
(4)文理密察:有文采条理,能精审详细。别:辨别。
(5)溥(pu)博:周遍广远。全句说上述的“聪明睿智”、“宽裕温柔”、“发强刚毅”、“齐庄中正” 、“文理密察”五种品质如周遍广远的泉水,时时涌现。
(6)见:同现。莫:没有;没有一个。说:同悦。
(7)乎,于。蛮貊:古代对边境少数民族的称呼。
(8) 所至:所到之处。配天:与天相配。
【导读】
这是儒家眼光中的国家民族领袖人物应当具备的道德人格与素养气质。聪明睿智,是说天资聪颖;宽裕温柔,是说宽容柔韧;发强刚毅,是说发奋果断;齐庄中正 ,是说正直公允;文理密察,是说文采缜密。其中“聪明睿智”,正是人的天然禀赋,被认定是领袖人物的应当具备的第一要素,其重要地位不言而喻。文中论说的对象虽是领袖人物,自然也是社会人的人生目标。
《论语》六则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1)。” 
子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2)。”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3)。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4)。”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5)。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6)。”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乎(7)?”对曰:“未也。”“居!吾语女(8)。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9);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10);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11);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12);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13);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14)。”
【注释】
(1)选自《论语·为政篇》第十五。罔:迷惘无知;一说诬罔,欺骗。殆:疑惑;一说危险。
(2)选自《论语·为政篇》第十七。由:即孔子的大弟子子路仲由。诲:教诲,教育。知:知晓,懂得。知之为知之:知道就是知道。不知为不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是:这。知:智慧。
(3)选自《论语·述而》第八。不愤不启:不到学生求懂而未懂时不去开导他。愤:心求通而未得。不悱不发:不到学生想说而说不出口时不去启发他。
(4)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当学生不能从一个例子推知多个类似道理的时候,就不再教了。隅:角落。反:返,回复而推及。
(5)选自《论语·子罕》第四。绝:杜绝。意:凭空揣测。必:绝对肯定。固:固执己见。我:惟我独尊。
(6)选自《论语·季氏篇》第十。视思明:看东西要考虑是否明察。听思聪:听言语要考虑是否清楚。色思温:脸色要考虑是否温和。貌思恭:态度要考虑是否恭敬。言思忠:言语要考虑是否忠实。事思敬:做事要考虑是否严谨。疑思问:有疑问要考虑请教别人。忿思难:愤怒时要考虑有何后患。见得思义:见到利益要考虑是否符合礼仪准则。
(7)选自《论语·阳货篇》第八。由:子由。女:同汝。六言六蔽:六种说辞有六种弊端。
(8)居:(你)坐下。
(9)“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句。“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孔子自言曰“爱人”,即与人为善。
(10)“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句。知同“智”。荡:动摇不定。
(11)“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句。贼:戕害。此指由于喜好诚信却导致被人蒙蔽而受损害。
(12)“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句。直:直率。绞:急切。此指过于直率导致急切伤人。
(13)“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句。此句说有勇无谋,处事紊乱无条理。
(14)“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句。狂:狂野。
【导读】
孔子创立的儒家学说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基础,是中华后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智慧宝库。作为教育家的孔子,《论语》中系统地论述了教育、学习、知识、智慧、思考、实践诸认知要素的本质及其之间的关系,也论及求学、求知的方法态度。这些至今仍能给人以深刻的启迪。
第一则所论,在人类的认知中是纲领性的,孔子认为知识、智慧的取得取决于学习与思考,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孔子非常强调思考,那是认识到了“学习”的主体性原则,这是对“学习”本质的体认。学习者主体的思考是把他人的知识、书本的知识、客观的知识,消化、理解、弃取、吸收为自身的最重要的途径。第三则虽然说的是教学,其实也是讲思考,“举一反三”是思考的最佳方法与标准;第五则中,则把思考的重要性,强调到认知的全过程。其余几则讲求学求知的态度:要实事求是;不能固执己见;要充分意识到学习认知过程中的种种障碍,提醒时时克服。这些至今仍是我们求学求知中十分注意的问题。
《老子》三则
   
有、无之相生也(1);难、易之相成也(2);长短之相形也(3);高下之相盈也(4);音声之相和也(5);先后之相随(6),恒也(7)。(第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或(8)。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9)。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10)。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11)。(第二十二章)
知人者,知也(12)。自知者,明也(13)。胜人者,有力也(14)。自胜者,强也(15)。知足者,富也(16)。强行者,有志也(17)。不失其所者,久也(18)。死而不忘者,寿也(19)。(第三十三章)
 
【注释】
《老子》:亦称《道德经》,道家的主要经典。相传为老子所作。老子,春秋时期思想家,道家创始人。一说即老聃,姓李名耳,字伯阳。
(1)有、无之相生:“有”与“无”,相互化生。
(2)难、易之相成:“难”与“易”,相互成就。
(3)长短之相形:“长”与“短”,相形而见;相较而存。
(4)高下之相盈:“高”与“下”,相互显出盈虚。“高”比“下”则盈,“下”比“高”则虚。
(5)音声之相和:“音”与“声”,相互和谐。《礼·乐记》:“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可见,“音”是“声”之变。(6)先后之相随:“先”与“后”,相互跟随。
(7)恒也:那是永恒不变的呀!
(8)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或:意思是:委屈方能成全,歪斜方能正直,低洼方能盈满,敝旧方能新成,稀少方能获得,众多则能惑乱。这一句讲述事物的两面性,每每相反相成的道理。
(9)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抱一”,犹“抱定宗旨”。一,老子学说中的天道。式,模式,定式。
(10)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不囿于己见,则明白;不自以为是,则彰显;不自夸其能,则有功。伐:自夸有功。不自我矜持,就增长、成长。
(11)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正因为自己“不争”,因此,天下无人能与他相争。
(12)知人者,知也:能认识他人的人,是智慧的人。
(13)自知者,明也:能认识自己的人,是明白人。
(14)胜人者,有力也:战胜他人的人,是有力的人。
(15)自胜者,强也:战胜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强人。
(16)知足者,富也:知道满足的人,是富有的人。
(17)强行者,有志也:顽强的实行的人,是有志气的人。
(18)不失其所者,久也:不失去“大道”的人,是永久的人。所,处所,阵地,此指“天道”、“大道”。
(19)死而不亡者,寿也:生命虽尽,其道流传,仍是长寿之人呀!
【导读】
老子是先秦诸子中最具哲学气质的智者,老子的思想中具有素朴的辩证因子。因此,科学地积极地领会老子的认知方法,可以帮助我们更本质地认识外部世界、认识自我,并在此认识过程里获取很多智慧。这里所选的几则,都是讲相反、相对、相关事物之间相互关系。事物在存在时有相关性,在变化中亦有相关性,这种观念不仅道出事物存在的本真,亦确实是认识事物的科学的方法,可以帮助我们用全面的联系的发展的变化的眼光认识事物,获得真知。
四、《孟子》一则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1)。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2)。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3)。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4);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5):此之谓不知务。”
【注释】
《孟子》:儒家文化的经典之一,在中国文化思想史上有重要地位。孟子(前372-289),名轲,鲁国邹人,战国时期的著名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公认为孔子之后的儒家学说的代表人物。本文选自《孟子》第十三章。
(1)知:同智。当务:当前要务。
(2亲贤:亲人与贤者。
(3)知:懂得。先务:首要任务。
(4)三年之丧:父母死后的大丧。缌(si):三个月的孝服,最轻,如女婿为岳父目服丧。小功:五个月的丧,如外孙对外祖父母。此句是抨击不重视大丧之礼,却苛求小丧之礼的现象。
(5)放饭流歠(chuo):大口吃饭,大口喝汤。此是很不礼貌的行为。问:此指讲求。无:毋,不要。齿决:啃断干肉,指不礼貌的行为。此句嘲笑礼貌中不辨主次轻重的情形。
【导读】
本章的旨意是说,用智行仁,应从紧要之处做起。但给人启示的却是一种适用于普遍的思想方法。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而需要处置的事务却极多。因此,本章告诫人们辨清“当务”、“先务”、“急务”。文章还通过对比,肯定了智者尧舜的“知不遍物”、“仁不遍人”而急当务的做法;而否定了常人不分主次、因小失大的不智举动。
《庄子》三则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1);大言炎炎,小言詹詹(2)。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3)。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4)。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5)。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6)。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7)。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8):“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9)。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10)。”
【注释】
(1)本则选自于《庄子·齐物论》。大知闲闲,小知间间(1):大知,有大智慧的人。闲闲,指宽达、大度的情态。间间,与“闲闲”相反。《广雅·释诂》:“间,司见也。”“司见”通“伺”,窥伺。此处指喜欢看人家的过失,借以形容斤斤计较的人。
(2)本则选自于《庄子·养生主》。大言炎炎(tantan谈谈),小言詹詹(2):大智之人说话,大气,滔滔不绝;詹詹,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形容小智之人说话的样子。
(3)涯:边际,限度。知:知识。
(4)本则选自于《庄子·秋水》。时:按时,此指汛季。河:黄河。
(5)泾流:犹水流。涘:岸。渚:水中陆地。辩:辨别。
(6)河伯:黄河之水神。
(7)端:边际。
(8)旋:回过头。面目:引申解作态度。此句意为,改变原先骄傲的态度。望洋:仰视。若:海神。
(9)野语:鄙野之语,俗话。百:此言多。莫己若:不如我。我之谓:说的是我。且夫:犹再说。少:意动词,以为少。轻:意动词,以为轻。伯夷:商末一位让君位,忠于祖国,不食周粟而死的贤者。
(10)子:对称中的“你”。穷:尽,此指水势。殆:危险。见笑:被耻笑。大方之家:懂得大道理,有大学问的人。
【导读】
庄子是一位充满了智慧的哲人,然而,正因为他的认识的敏锐与思考的深入,恰恰发现大千世界的无穷奥妙,发现短暂的人生在认识自身、认识外部世界的渺小与无奈,有时不免陷于“不可知论”的悲哀之中。即令如此,亦无法遮掩他留给人们的智慧思维的灵光。
我们所选第一则,既可看作大智与小智不同的“求知”态度,亦可看作“获知”以后不同气质,于是启发引领着人们作“大智”与“小智”的取舍,努力作一个有智之人,大智之人。
第二则的本意慨叹外知无涯、人生有限;而如今,人们都已积极地认识到惟其人生有限,因而倍加珍惜;惟其外知无限,因而永不满足,探索不已。足可铭之座右。
“秋水灌河”作为寓言故事,其寓意与前两则是相关、相承的,亦是庄子一向的认知观。有一点倒是应当引起我们注意,那就是“自殆”意识。“殆”,危险,这在《庄子》一书出现不是一处。他告诫人们在复杂的大千世界面前,切不可盲目乐观,要有危机意识,否则,不能意识到认知探索道路的艰巨性与复杂性。
墨智者为政则治
    
自贵且智者为政乎愚且贱者,则治(1);自愚贱者为政乎贵且智者,则乱。是以知尚贤之为政本也(2)。故古者圣王,甚尊尚贤,而任使能(3)。不党父兄,不偏贵富,不嬖女色(4)。贤者举而上之,富而贵之,以为官长。不尚者抑而废之,贫而贱之,以为徒役。是以民皆劝其赏,畏其罚,相率而为贤者,以贤者众,而不尚者寡(5)。此谓进贤。然后圣人听其言,迹其行,察其所能,而慎予官,此谓事能(6)。故可使治国者使治国,可使长官者使长官,可使治邑者使治邑。凡所治国家、官府、邑里,皆国之贤者也。 
【注释】
本文选自于《墨子·尚贤》。墨子(约前468-前376),名翟,相传宋国人,春秋战国之际的思想家,政治家,墨家学派的创始人。《墨子》一书,是其门人及后学的汇集与记录。标题为编者所加。
(1)自:用。为政:执政,治理。乎:于,对。
(2)是以,以是,因此。尚贤:崇尚贤者。本:根本大计。
(3)尊尚贤:尊贤、尚贤。任使能:任能、使能。
(4)党:结党,此指徇私任用。偏:偏袒。嬖:溺爱宠信。
(5)劝:劝勉,鼓励。
(6)迹:作动词,审察行迹。
【导读】
“智者为政则治”思想本是天经地义,犹一加一等于二,还需饶舌吗?墨子显然看到:现实中人,知道这一道理的却未必遵循这一道理;因“党父兄,偏贵富,嬖女色”而任人者代不乏人。因此,墨子希望老百姓中形成“相率而为贤”的风气,全社会则达到“凡所治国家、官府、邑里,皆国之贤者”的理想境界。
宋襄公食古不化伤股而亡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宋襄公与楚人战于涿谷上(1)。宋人既成列矣,楚人未及济(2)。右司马购强趋而谏曰(3):“楚人众而宋人寡,请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击之,必败(4)。”襄公曰:“寡人闻君子曰:‘不重伤,不擒二毛,不推人于险,不迫人于阨,不鼓不成列(5)。’今楚未济而击之,害义(6)。请使楚人毕涉成列而后鼓士进之。”右司马曰:“君不爱宋民,腹心不完,特为义耳(7)。”公曰:“不反列,且行法(8)。”右司马反列,楚人已成列撰陈矣,公乃鼓之(9)。宋人大败,公伤股,三日而死(10)。 
【注释】
(1)涿谷:地名,今河北涿鹿县。
(2)成列:军队列队,此指布阵完毕。济:渡河。
(3)右司马:官名。购强:人名。趋:小步快跑。
(4)半涉未成列:渡于河中,未及布阵。
(5)重伤:重复伤人,伤已伤之人。二毛:有黑白两种头发,班白头发,老年人。险:险地。阨:困境。不鼓不成列:不击鼓攻击没有布阵完毕的敌方。
(6)害义:有违道义。
(7)腹心:比喻国家的中心、根本。完:完整。特:只是。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是为了你个人信奉的道义罢了。
(8)反:同返。且:将要。行法:行使军法。
(9)撰陈:此指布阵;陈同阵。
(10)股:大腿。
 
【导读】
我国古代有一句有名的谚语,叫做“吃一堑长一智”,道出了智慧的另一来源,——智慧不仅来源于智者的哲语,成功的范例;亦来源于自己的挫折,他人的教训,这是我们所以选上这一篇的原因。
宋襄公的愚蠢显然不只是“教条主义”的问题,而是违背了生活的常理。在你死我活的战争中,最大限度的“消灭敌人,保存自己”是唯一法则。宋襄公违背的就是这一法则,因此,被毛泽东主席嘲笑为“蠢猪式”的宋襄公。我们甚或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宋襄公所引“五不攻”原则的真实性。——然细细想来,在某种特定条件下,此“五不攻”原则,不是没有存在的可能的。譬如,当处于绝对优势的“以石击卵”的情势之下,诸如孔明对孟获之类,在拟用攻心以取天下之时,倒是可以一用的。
而宋楚之战的情势决非如此!宋襄公如此不明此次战争的性质,如此不明敌我双方力量的实际,如此生吞活剥地理解前贤哲语,与赵括的“纸上谈兵”堪称无独有偶,永远成为人们的笑谈,成为后人汲取教训的反面典型。
反应
 
古之大化者,乃与无形俱生(1)。反以观往,复以验来(2);反以知古,复以知今;反以知彼,复以知己。动静虚实之理,不合于今,反古而求之。事有反而得复者,圣人之意也,不可不察(3)。
人言者,动也;己默者,静也(4)。因其言,听其辞。(5)言有不合者,反而求之,其应必出(6)。言有象,事有比(7)。其有象比,以观其次(8)。象者象其事,比者比其辞也。以无形求有声(9),其钓语合事,得人实也(10)。若张置网而取兽也,多张其会而司之(11)。道合其事,彼自出之,此钓人之网也(12)。常持其网驱之:其言无比,乃为之变;以象动之,以报其心,见其情,随而牧之(13)。己反往,彼复来,言有象比,因而定基(14)。重之袭之,反之复之,万事不失其辞(15)。圣人所诱愚智,事皆不疑(16)。
……  ……
故知之始己,自知而后知人也(17)。其相知也,若比目之鱼;见形也,若光之与影也(18)。其察言也,不失若磁石之取针,舌之取燔骨(19)。其与人也微,其见情也疾(20)。如阴与阳,如阳与阴;如圆与方,如方与圆(21)。未见形圆以道之,既形方以事之(22)。进退左右,以是司之(23)。己不先定,牧人不正;事用不巧,是谓“忘情失道”(24)。己审先定以牧人,策而无形容,莫见其门,是谓“天神”(25)。
【注释】
《鬼谷子》,是战国纵横家所传之书。鬼谷子,相传是战国楚人,姓名相传不一,隐于鬼谷,因以自号。本文选其第一章第二节,有删节。
(1) 大化者:此指圣人。无形:道家所说的“道”。
(2)以下几句的“反”、“复”是互文的,就是“反复”。“观往”与“验来”,“知古”与“知今”,“知彼”与“知己”都是相关并互为因果的。 
(3)反:同“返”
(4)以下论说与对方(“敌”方)“谈判”(打交道)的策略。整句说,应当以“己静”制“人动”。
(5)因:根据。
(6)反而求之:回头探求引诱。应:应答。
(7)象:对方叙述事或物时使人感觉的形象。比:可供类比的规范。
(8)以观其次:次序,异象。
(9)有声:指对方的应答。
(10)钓语:如钓鱼般套出对方的真话。实:事情的本真。
(11)此句说,如同张网捕兽,多张网汇聚而等待。
(12)道:规律,方法。彼自出之:让对方自己“入网”。由自己作出审察判断。
(13)其言无比,乃为之变:假如对方之言无以比较,于是就得改变自己的语言策略。“以象动之”句:自己设计“形象”引动他,来审察他内心,真情;根据实际情形驾驭他。
(14)己反往,彼复来:用自己的“往返”,引得对方的再次“应答”。因而定基:因此看准而定下基调,使己心中有“底”。 
(15)重之袭之,反之复之:重:重复;袭:承袭,亦重复。整句说反复使用这一策略,对任何人的交往中都运用这些说辞。
(16)整句说,圣人无论对待“愚者”或“智者”,都坚定不移。
(17)“知之始己”,从认识自己开始,然后认识他人。
(18)比目鱼:只有一只眼睛的鱼,双鱼并游,互相知晓。这两个比喻是说,知己知彼如一对比目鱼,如光与影。
(19)燔骨:燃烧骨头所带的肉。这两个比喻的意思是领会他人的言辞,既轻易又熟练。
(20)与人:给人。微:少,小。见情:得到实情。疾:迅疾。
(21)此四个比喻,仍指知己知彼。
(22)未见形圆以道之,既形方以事之:此大意指事前有所准备,事后既有变化即有所调整。
(23)进退左右,以是司之:在进退左右中反复权衡,由此观察、调整而准备着。
(24)“己不先定”句:假如自己不事先定下方针策略,就不善于驾驭他人;假如行事不合机巧,就导致忘怀感情,失却正道(导致失误)。
(25)整句大意是:假如预先审定驾驭人的大计方略,可是没有具体的形式内容,看不到处置的门径,那导致的失误只能是“天意”了。
【导读】
《鬼谷子》中的“反应”术,本意是战国时代纵横术中套取对方本意,甚至是刺探对方“情报”的一种谋略、智慧。
这种谋略与智慧的基础,是对事务的认知与判断,那就是事物间必然会有联系,事物必然会发生变化,事物总有两面性等等,这些都是符合客观世界的实际的,因此产生于这些基础上的谋略与智慧是积极的,可取的。文中具体讲述了“敌我”交往中的应对(即“反应”),文中强调了“以我为主”的观点,如何使自己处于交往中的主导地位。开始的“以静制动”是一种主动意识;接下来的“以动牧之”也是一种主动。鬼谷子强调了自己一方事先的“充分准备”、强调应对中务必“知己知彼”,强调过程中的“以变应变”,都是任事的谋略与智慧,给人们以积极的启示。
《列子》一则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1)。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2)。”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3)。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4)。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5)?” (《列子·汤问》)
【注释】
《列子》:相传为战国列御寇所著,《汉书·艺文志》著录有八篇,早佚。今存疑为晋人作。战国列御寇属道家。
(1)辩斗:争辩。故:原因。
(2)以:认为。去:离开。
(3)车盖:车顶遮阳盖,圆形,直径与车宽度仿佛。盘竽:盛端杯、壶的器皿。
(4)沧沧凉凉:凉爽貌。汤:开水。
(5)孰:谁。知:同智。
【导读】
此文充分说明我国古代人民的多智善辩。日出形大而日中形小,日出凉爽而日中炎热,关系到十分复杂的自然知识。但论辩双方,据以人所共知的常识,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故事结尾,通过虚构的“孔子不能决”,反衬两小儿的智慧,令人解颐。
察今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1)?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2)。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3)?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4)。东夏之命,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5)。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6)。殊俗之民,有似于此(7):其所为欲同,其所为异(8)。口惛之命不谕,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9)。人以自是,反以相诽(10)。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厉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11)。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
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12)。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为法(13)。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所见知所不见(14)。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脔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15)。
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16)。澭水暴益,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余人,军惊而坏都舍(17)。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18)。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与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此为治,岂不悲哉(19)?
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20)。世易时移,变法宜矣(21)。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今为殇子矣(22)。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23)。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24);以死守法者,有司也(25);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26)。故曰:良剑期乎断,不期乎镆铘(27);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28)。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入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29)。”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30)?以故法为其国,与此同(31)。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32)? 有过于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33)。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34)?以此任物,亦必悖矣(35)。荆国之为政,有似于此。 (《吕氏春秋》)
【注释】
本文选自于《吕氏春秋》,《吕氏春秋》是秦丞相吕不韦组织门客撰著的著作。内容兼收并蓄先秦诸家学说,所以《汉书·艺文志》列为“杂家”。
(1)上:国君。胡:何。法:效法。先王之法:先王的成法。
(2)贤:完好。为:因为。不可得:犹不可得而用。
(3)经:经由。上世:上代。益:增加。损:减少。
(4)虽:即使。犹若:还是。
(5)东夏:东,东夷,特指少数民族各国;夏,诸夏,指中原各国。命:名称。典:法典。殊:不同。
(6)乎:于。
(7)殊俗:不同风俗。
(8)所(为,此字衍)欲同:欲望相同。所为异:做法不同。
(9)口惛(hun):口吻,指口语方言。不谕:不解。
(10)人以自是:人总是以为自己正确。反以相诽:反过来讥笑人家不正确。务:极力。相毁:互相诋毁。以胜为故:论辩的胜利为能事。故:事。
(11)天下之学言厉辞倒:言语锋利而是非颠倒。
(12)有要于时:有需要于当时,即适合当时。
(13)俱至:同时到来。择:同释,放下。法其所以为法:效法他们修改、制订法度的方法、思路。
(14)贵:可贵。
(15)审:审察。堂下之阴:客堂里日月照射的影子。脔:一块肉。镬:锅。鼎:大锅。
(16)荆人:楚人。表:在水中立水深浅的标尺,用以引导渡水。澭水:水名,黄河一支流。
(17)益:同溢。都舍:房屋。
(18)向:先前。
(19)亏:差异。
(20)持国:掌握国政。
(21)宜:应当。
(22)向:先前,本当。殇子:未成年而死的人。
(23)举事:行事。循:遵循。过务:错失,讹误。
(24)众庶:百姓。
(25)有司:职能部门的官吏。
(26)天下七十一圣:《史记·封禅书》有载。
(27)期:期望。断:断物。镆铘:名剑。此句说不要空名声。
(28)骥骜:名马。
(29)遽:马上。契:刻。
(30)惑:糊涂。
(31)为:治理。其国,与此同。
(32)徙:迁移,变化。 
(33)引:牵引。
(34)岂遽:难道就。
(35)任物:用事,指治理国家。悖:背谬。
【导读】
本篇论说了审察当今变化了的时势而必须变法的道理。
文章错综使用严密的逻辑语言、有趣的寓言故事和警策的理性比喻,反复彰示死守成法之危害与可笑,雄辩论说因时变法的充分与必要。得出“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世易时移,变法宜矣”等至今富于现实意义的结论,令人感叹。而“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尝一脔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所揭示的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认识客观世界的方法,至今给人良多的启示。而“荆人表水”、“刻舟求剑”、“引婴投江”三个寓言故事,使读者在对“机械、教条主义”嘲笑的解颐中领悟凡事皆得因变而变的哲理。
文章虽然不能上升为科学的方法论的高度,却为人类的认识阶梯提升了一步,发人深省,启人智慧。
先秦诸子的说理的特点都与此文相类:善于运用缜密的逻辑语言,长于引用警策的寓言故事,精于使用及生动的理性比喻。我们通过对本篇的阅读理解,更可增加对诸子论说文字的感性认识与理性思考。
转辞
    
夫言之术(1):与智者言,依于博(2);与博者言,依于辩(3);与辩者言,依于要(4);与贵者言,依于势(5);与富者言,依于豪(6);与贫者言,依于利;与勇者言,依于敢。与愚者言,依于说(7)。此言之术也。
【注释】
《邓析子》:邓析,相传是老子、孔子同时代人,做过郑国的大夫。《汉书·艺文志》载有《邓析子》两篇,今佚。世存《无厚》、《转辞》两篇今人以为后人所托。
(1)夫,发语词,表示议论。言之术:论辩的艺术。
(2)依:依凭。博:广博。
(3)辩:辩说。
(4)要:说辞抓住要害,中心。
(5)势:语言的气势。
(6)豪:狂豪的神态。
(7)说:同悦。
【导读】
这是一篇关于辩说技巧的短文,本篇的主旨是,面对不同的对象要选择不同的辩说策略与方式。其针对性分为两大方面。一曰盖过对方长处,二曰针对对方需求。其中依博对智、依辩对博、依要对辩、依势对贵、依豪对富、以敢对勇就是通过对对方长处的了解,先从气势上盖过他,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而依利对贫、依说对愚,则是对对方需求的了解,说服对方。
触龙说赵太后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1)。赵氏求救于齐(2)。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3)。”太后不肯,大臣强谏(4)。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5)。”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6)。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7):“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8)。”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9)。”曰:“日食饮得无衰乎(10)?”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能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11)。”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12)。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13);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14)。没死以闻(15)。”太后曰:“敬诺(16)!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17)。”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18)。”曰:“君过矣(19)!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20)。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21)。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22)!’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23)?”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24)?”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25)?”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极其子孙(26)。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27)?位尊而无功,俸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28)。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29);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30)?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31)。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使之(32)!”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33)。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俸,而守金玉之重也(34);而况人臣乎!” 
【注释】
(1)新用事:刚执政。
(2)赵氏:指赵国。
(3)长安君:赵太后小儿子。质:人质。
(4)强谏:竭力劝告。
(5)复言:再说。唾其面:吐唾沫于脸。
(6) 盛气:满脸怒气。揖之:等待。
(7)徐趋:小步慢行。谢:谢罪,“打招呼”。
(8)疾走:快走。自恕:自我原谅。郄:同隙,小恙,身体不舒适。
(9)恃辇:依恃车辆;辇:国君乘的车。
(10)得无:该不会,莫非。衰:减少。
(11)今者:近来。殊:很,实在。少益嗜食:稍稍增加食欲。
(12)色:脸色。少解:稍稍和缓。
(13) 贱息:犹犬子,对他人说自己儿子的谦称。不肖:不贤,不像样。
(14)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希望能使他获得宫廷卫士的职位。黑衣:卫士的代称。
(15)没死:冒死。以闻:以之使你听闻。
(16)敬:敬词。诺:允诺。
(17)填沟壑:入土下葬的谦词。
(18)贤于:胜过。
(19)过:错。
(20)计深远:考虑长远。
(21)持其踵:紧贴脚后跟。
(22)祝:祷告。反:回来。
(23)相继:相继承。
(24)三世:三代。赵之为赵:赵氏连续三代拥有赵国。
(25)微独:不只是。
(26)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掌权时间短的,自身遭殃。掌权时间长的,子孙遭殃。
(27)人主之子孙:帝王的子孙。
(28)挟重器:挟持宝座大权。
(29)膏腴:肥沃。
(30)山陵崩:君主死的避讳说法。何以:凭什么。自托:自己依托。
(31)计短:考虑短浅。
(32)恣:任凭。使之:使唤,委任。
(33)约车:套上车。 
(34)守金玉之重:守住金玉那样贵重的东西。 
【导读】
《战国策》,简称《国策》,是战国时代国别体的史料汇编。此书非出一人之手,作者已不可考。今见本子为西汉刘向所编。本文选自于《赵策》。公元前265年(周赧王五十年),赵惠文王去世,太子孝成王继位,赵太后执政。秦昭王乘人之危,发兵攻赵,连下三城,形势危急。乃向秦国的宿敌齐国求救。齐国则以太后少子长安君为人质,方许出兵。无论朝臣如何强谏,太后均不能同意。左师触龙乃弯弓盘马,远绕巧连,说服赵太后。
这是一篇叙述在对尊长、君王劝谏中讲求辩说策略与辩说艺术的故事。
劝谏的唯一准则是让对方接纳。因为纳谏有利于国家,有利于君王,也有利于自己。假如抗颜直谏、抬着棺材上谏果真能使君王纳谏,自然未必不是一件壮举;假如全然不讲进谏的效果,而视“文死谏”为一种荣耀,那只能成为连贾宝玉也嘲讽的笑柄了(见《红楼梦》第36回)。可见,进谏是应当非常讲究策略与艺术的。
此次触龙进谏的宗旨原则是“令长安君入齐为质”以求取齐人出兵以御强秦。然而,新用事的又最爱“少子长安君”的赵太后已经“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面对这一严峻的现实,对于触龙说来,实在是两难境地,简直难以逾越。
然而,触龙的进谏却获得了成功。奥妙何在?仔细阅读分析后得以明白:触龙早已深思熟虑,而且成竹在胸!因为,他洞悉自己进谏的宗旨原则与赵太后的内心本意有着两个非常重要的契合点——爱子与爱国,于是,围绕着这两个契合点,做足文章。特别就女人“爱少子”问题,作为突破口,使他们有共同话题,寻找机会,因势利导,从逻辑与事实讲清什么是“爱子”,什么是“真爱子”,什么是“假爱子”;讲清“爱子”与“爱国”关系,特别讲清两者不但不是矛盾的冲突,反而是相辅相成的“两利”的关系,终于说服了赵太后。
这个故事给人的启示是,在游说进谏等辩说中,为实现目的,要有智慧,要讲究策论,要讲究艺术。要分析对方的心理,搞清对方的本意,选择进谏的路径,找准进言的突破口。
惠施善譬
 
客谓梁王曰(1):“惠子之言事也,善譬。王使无譬则不能言矣(2)。”王曰:“诺。”明日见,谓惠子曰:“望先生言事则直言耳,无譬也。”惠子曰:“今有于此而不知弹者,曰:‘弹之状何若’?应曰:‘弹之状如弹(3)’。谕乎(4)?”王曰:“未谕也。”于是更应曰:“弹之状如弓,而以竹为弦,则知乎?”王曰:“可知矣。”惠子曰:“夫说者固以其所知,喻其所不知,而使任人知之(5)。今王曰无譬,则不可矣。”王曰:“善。” 
【注释】
选自于《说苑》,《说苑》,汉刘向撰,是一部分类纂辑先秦至汉代史事、传说并作议论的一部书。惠施,即文中惠子(约前370-310),战国时哲学家,名家代表人物,与庄子为友,以善辩闻名。
(1)梁王:梁惠王,即战国时魏惠王。
(2)使:假使。
(3)明日:第二天。弹:弹弓,相似而有异于弓箭。
(4)谕:懂得,明白。
(5)说者:说理之人。固:本来。任人:任事者。
【导读】
这是一个有趣的寓言故事。众所周知,先秦诸子与纵横家都是十分长于辩说的,而辩术的一种即是“善譬”。譬喻,可说是人类最早的智慧,最寻常习见的智慧。因为,譬喻可以化难为易,化繁为简;可以移远为近,显微成著;譬喻可以化抽象为具体,在特定场合甚至可以“化干戈为玉帛”!用惠施的一句话说是——“固以其所知,喻其所不知,而使任人知之”。因此,本文不仅称扬惠施的善譬,而切让人知晓譬喻的功用,特别是辩说术中的特殊功用。
刚柔相济
    
《军谶》(1)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2)。弱者人之所助,强者怨之所攻。柔有所设,刚有所施,弱有所用,强有所加,兼此四者而制其宜(3)。
 端末未见,人莫能知(4)。天地神明,与物推移(5)。变动无常,因敌转化。不为事先,动而辄随(6)。故能图制无疆,扶成天威;匡正八极,密定九夷(7)。如此谋者,为帝王师。
 故曰,莫不贪强,鲜能守微;若能守微,及保其生(8)。圣人存之,动应事机。舒之弥四海,卷之不盈怀;居之不以室宅,守之不以城郭;藏之胸臆,而能国服(9)。 
《军谶》曰:“能柔能刚,其国弥光(10)。能弱能强,其国弥彰(11)。纯柔纯弱,其国必消(12)。纯刚纯强,其国必亡(13)。”
【注释】
本篇选自于《黄石公三略·上略》,黄石公即《史记》所载圯上授张良兵书的老人,此书后传,是否即此黄石公所著,不可考。题目为编者所加。
(1)《军谶》:古兵书名,已佚。
(2)德:指用怀柔政策恩服对方。贼:戕害,此指武力征服。
(3)此句言柔、刚、弱、强四者皆有所备,合理合适地使用。
(4)端末,首尾。
(5)神明:精灵怪异。这里作奥妙。推移:变化。
(6)不为:不能。此句的意思是,事物是变化的,不能预先制订程序方式,而应当随着事物的变化而变化。
(7)图:图谋。制:控制。无疆:广阔的天下。八极:四方。九夷:夷,蛮夷,少数民族。
(8)。“莫不贪强,鲜能守微”句:(世人中)没有不贪恋“刚强”手段的,而少有守持“微弱”“恩德”的策略的。“若能守微,及保其生”句:若能守持“微弱”策略的,还能保全自己。 
(9)此句的大意是,圣人守持“微弱”“恩德”的策略,用以应付变化。这种智慧与策略,适合四海,藏之胸怀;放着在不占家室、城池的地方,而巧妙施用,则能臣服邦国。
(10)此句大意:治国者若刚柔相济,则国家更强盛。
(11)此句大意:治国者若弱强并用,则国家更光明。
(12)此句大意:治国者若只用“柔弱”一种策略,则国家逐渐削弱。
(13)此句大意:治国者若只用“刚强”一种策略,则国家就要灭亡。
【导读】
本文虽然讲的是治国的方略,却启发人们用发展、变化的眼光认识事物,驾驭事物。文章不但看到了事物所相对、相反的两个方面的各自长短、优劣,还看清相互转化的可能与条件。得出“强者有所短,弱者有所长”、“柔能制刚,弱能制强”的结论。而日常生活中,“强者有所短”每为强者所轻忽,“弱者有所长”亦常为弱者所轻忽。于是前者失于趾高气扬,后者失于妄自菲薄。因此,我们每个人无论处强处弱,都应该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多听多看
   
视听之政,谓视微形,听细声(1)。形微而不见,声细而不闻,故明君视微之几,听细之大,以内和外,以外和内(2)。故为政之道,务于多闻,是以听察采纳众下之言,谋及庶士,则万物当其目,众音佐其耳(3)。故经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4)。”目为心视,口为心言,耳为心听,身为心安。故身之有心,若国之有君,以内和外,万物昭然。观日月之形,不足以为明;闻雷霆之声,不足以为听。(5)故人君以多见为智,多闻为神。夫五音不闻,无以别宫商(6);五色不见,无以别玄黄(7)。盖为明君者常若昼夜,昼则公事行,夜则私事兴。或有吁嗟之怨而不得闻,或有进善之忠而不得信。怨声不闻,则枉者不得伸;进善不纳,则忠者不得信,邪者容其奸。故《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8)。”此为谓也。 
选自于《诸葛亮集·便宜十六策》
【注释】
(1)此句谓,执政的“看”与“听”,说的是看细小的事物,听细微的声音。
(2)己:隐微,先兆。以内和外,以外和内:由内知外,由外知内,内外相和。
(3)庶士:士大夫。佐:帮助。
(4)经:经书。常心:恒常不变。整句是说通过百姓之心调整自己之心。
(5)这两句的意思是:日月足够大,不足用来明察万物;雷霆足够响,不足用来审听其他。
(6)五音:宫、商、角、徵、羽;宫商,代指各种声音。
(7)五色:青、赤、黄、白、黑;玄黄,代指各种颜色。
(8)《书》:《尚书》。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的看法来自百姓的看法,上天的听闻来自百姓的听闻。
【导读】
诸葛亮说的是在为政之道中“如何视”、“如何听”,而这却完全可以推而广之,对识人之道、任事之道、认知之道也是莫不相通的。文章不但意识到“视”要“视微形”,“听”要“听细声”,不能疏忽“细”、“微”之处;还要“视微之几”,“听细之大”,要求人们从事物变化的征兆辨别走向,捕捉规律。于是,在逻辑上很自然地从“视微、听细”到“多见、多闻”,这些都是对认知的理性的提升,给人以深刻的启示。
任之以事乃择才之路
 
夫良玉未剖,与瓦石相类(1);名骥未驰,与驽马相杂(2)。及其剖而营之,驰而试之,玉石驽骥,然后始分(3)。彼贤士之未用也,混与凡品,竟何以异?要任之以事业,责之以成务,方与彼庸流较然不同(4)。昔吕望之屠钓,百里奚之饭牛,宁生之扣角,管夷吾之三败,当此之时,悠悠之徒,岂谓其贤(5)。及升王朝,登霸国,积数十年,功成事立,始视其奇士也(6)。于是后世称之,不容于口。彼瑰伟之材,不世之杰,尚不能以未遇之时,自异于凡品,况降此者哉(7)!若必待太公而后用,是千载无太公(8);必待夷吾而后任,是百世无夷吾。所以然者,士必从微而至著,功必积小而至大,岂有未任而已成,不用而先达也(9)。若识此理,则贤可求,士可择。得贤而任之,得士而使之,则天下之治,何向而不可成也(10)。 
选自《周书·苏绰传》
【注释】
(1)玉藏于石中,故“剖石”方得玉。此句比喻人才在实践中发现。类:类似。
(2)骥:名马。驽马:劣马。
(3)营:经营,此指雕琢。
(4)庸流:平常之辈。较:比较。
(5)吕望之屠钓:吕望即姜尚姜子牙,辅佐周武王得天下者。《韩诗外传》卷八载其“屠牛朝歌……钓于磻溪”。百里奚之饭牛:百里奚由秦穆公举相,此前是养牛者。宁生之扣角:据汉刘向《新序·杂事五》载,春秋卫国人宁戚在齐养牛,扣牛角而歌,适逢齐桓公,闻之以为善,任为上卿。管夷吾之三败:管夷吾即齐桓公时明相管仲,初时曾多次战败。悠悠:此指人多之貌。
(6)升:即登。
(7)瑰伟:指才华奇伟。不世:世上所无。降:低,不及。
(8)此指在实践中磨练成才的太公。
(9)士必从微而至著,功必积小而至大,岂有未任而已成,不用而已达也:微:指出生低微。著:显贵。达:显达。
(10)何向:犹何往。
【导读】
本文着重讲述了相辅相成的两个观点:对人材说来,实践正是成才之道;对用人的君王说来,让人实践又是识才之道。由此而引申出两个道理,一是君王因当识人于成才之前;二是大胆地让下属实践,通过实践锻炼人才,识拔人才。“任之以事业,责之以成务”,应当引起各级领导充分注意。
然而现实中,许多领导却总以为“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见不到眼皮底下的人才,常常“端着金饭碗讨饭”!对于此,我们要大喝一声:——先调动起下属的积极性,大胆的放手让他们实践,让他们在实践中成才。
明主无弃士
故明主之任人,如巧匠之制木:直者以为辕,曲者以为轮;长者以为栋梁,短者以为栱桷;无曲直长短,各有所施(1)。明主之任人亦犹如是也: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智愚勇怯,兼而用之。故良匠无弃材,明君无弃士。 
选自于李世民《帝范·审官篇》
【注释】
(1)任人,任用人才。制木:制造木器。辕:车前驾牲口的两根直木。栱(gong)桷(jue):栱是立柱与横梁交接出向外伸出的弓形承重结构;桷是方形木椽,均指小性木料可做之物。施:用。
【导读】
用人的智慧是最大的智慧,古人给我们总结了许多有益的经验,“人尽其材,物尽其用”之类都是。而唐太宗的最精辟的一句话是“明君无弃士”,即没有一人是不可用的,只是用人者是否找到他合适的岗位而已。假如用人者能做到这一点,还愁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目标吗!
胭脂
蒲松龄
东昌卞氏,业牛医者,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丽(1)。父宝爱之,欲占凤于清门,而世族鄙其寒贱,不屑缔盟,所以及笄未字(2)。
对户庞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谑,女闺中谈友也(3)。一日送至门,见一少年过,白服裙帽,丰采甚都(4)。女意动,秋波萦转之(4)。少年俯首趋去(5)。去既远,女犹凝眺。王窥其意,戏谓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无憾(6)。”女晕红上颊,脉脉不作一语(7)。王问:“识得此郎否?”女曰:“不识。”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8)。妾向与同里,故识之,世间男子无其温婉(9)。近以妻服未阕,故衣素(10)。娘子如有意,当寄语使委冰焉(11)。”女无语,王笑而去。
数日无耗,女疑王氏未往,又疑宦裔不肯俯就(12)。邑邑徘徊,渐废饮食(13);萦念颇苦,寝疾惙顿(14)。王氏适来省视,研诘病由(15)。女曰:“自亦不知。但尔日别后,渐觉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16)。”王小语曰:“我家男子负贩未归,尚无人致声鄂郎(17)。芳体违和,莫非为此(18)?”女赪颜良久(19)。王戏曰:“果为此,病已至是,尚何顾忌?先令其夜来一聚,彼岂不肯可(20)?”女叹气曰:“事至此,已不能羞。若渠不嫌寒贱,即遣冰来,病当愈(21);若私约,则断断不可(22)!”王颔之而去(23)。
王幼时与邻生宿介通,既嫁,宿侦夫他出,辄寻旧好(24)。是夜宿适来,因述女言为笑,戏嘱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闻之窃喜其有机可乘(25)。欲与妇谋,又恐其妒,乃假无心之词,问女家闺闼甚悉(26)。次夜逾垣入,直达女所,以指叩窗(27)。女问:“谁何(28)?”答曰:“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当速遣冰人(29);若言私合,不敢从命。”宿姑诺之,苦求一握玉腕为信(30)。女不忍过拒,力疾启扉(31)。宿遽入,抱求欢(32)。女无力撑拒,仆地上,气息不续(33)。宿急曳之(34)。女曰:“何来恶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驯,知妾病由,当相怜恤,何遂狂暴若此(35)!若复尔尔,便当鸣呼,品行亏损,两无所益(36)!”宿恐假迹败露,不敢复强,但请后会(37)。女以亲迎为期(38)。宿以为远,又请。女厌纠缠,约待病愈。宿求信物,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出(39)。女呼之返,曰:“身已许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致贻污谤(40)。今亵物已入君手,料不可反(41)。君如负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阴摸衣袂,竟已乌有(42)。
急起篝灯,振衣冥索(43)。诘王,不应。疑其藏匿,妇故笑以疑之(44)。宿不能隐,实以情告(45)。言已,遍烛门外,竟不可得(46)。懊恨归寝,犹意深夜无人,遗落当犹在途也。早起寻,亦复杳然(47)。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无籍(48)。尝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49)。是夜过其门,推之未扃,潜入。方至窗下,踏一物,软若絮帛,拾视,则巾裹女舄(50)。伏听之,闻宿自述甚悉,喜极,抽息而出(51)。逾数夕,越墙入女家,门户不悉,误诣翁舍。翁窥窗,见男子,察其音迹,知为女来。大怒,操刀直出。毛大骇,反走(52)。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无所逃,反身夺刃;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杀翁。女稍痊,闻喧始起(53)。共烛之,翁脑裂不能言,俄顷已绝(54)。于墙下得绣履,媪视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实告之;不忍贻累王氏,言鄂生之自至而已(55)。天明讼于邑(56)。官拘鄂。鄂为人谨讷,年十九岁,见人羞涩如童子。被执骇绝(57)。上堂不能置词,惟有战栗(58)。宰益信其情实,横加梏械(59)。生不堪痛楚,遂诬服(60)。及解郡,敲扑如邑(61)。生冤气填塞,每欲与女面质(62);及相见,女辄诟詈,遂结舌不能自伸,由是论死(63)。
经数官复讯无异。后委济南府复审。时吴公南岱守济南,一见鄂生,疑其不类杀人者,阴使人从容私问之,俾尽得其词(64)。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筹思数日始鞫之(65)。先问胭脂:“订约后有知者否?”曰:“无之。”“遇鄂生时别有人否?”亦曰:“无之。”乃唤生上,温语慰问。生曰:“曾过其门,但见旧邻妇王氏同一少女出,某即趋避,过此并无一言。”吴公叱女曰:“适言侧无他人,何以有邻妇也(66)?”欲刑之。女惧曰:“虽有王氏,与彼实无关涉。”公罢质,命拘王氏(67)。拘到,禁不与女通,立刻出审,便问王:“杀人者谁(68)?”王曰:“不知。”公诈之曰:“胭脂供杀卞某汝悉知之,何得不招(69)?”妇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虽有媒合之言,特戏之耳。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细诘之,始述其前后相戏之词(70)。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惨死,讼结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诚不忍耳。(71)”公问王氏:“既戏后,曾语何人(72)?”王供:“无之。”公怒曰:“夫妻在床应无不言者,何得云无?”王曰:“丈夫久客未归。”公曰:“虽然,凡戏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已之慧,更不向一人言,将谁欺(73)?”命梏十指(74)。妇不得已,实供:“曾与宿言。”公于是释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非良士!”严械之。宿供曰:“赚女是真(75)。自失履后,未敢复往,杀人实不知情。”公曰:“逾墙者何所不至(76)!”又械之。宿不任凌藉,遂亦诬承(77)。招成报上,咸称吴公之神(78)。铁案如山,宿遂延颈以待秋决矣(79)。
然宿虽放纵无行,实亦东国名士(80)。闻学使施公愚山贤能称最,且又怜才恤士。宿因以一词控其冤枉,语言怆恻(81)。公乃讨其招供,反复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请于院、司,移案再鞫(82)。问宿生:“鞋遗何所?”供曰:“忘之。但叩妇门时,犹在袖中。”转诘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几?”供言:“无有。”公曰:“淫妇岂得专私一人(83)?”又供曰:“身与宿介稚齿交合,故未能谢绝;后非无见挑者,身实未敢相从(84)。”因使指其挑者,供云:“同里毛大,屡挑屡拒之矣(85)。”公曰:“何忽贞白如此(86)?”命搒之。妇顿首出血,力辨无有,乃释之。又诘:“汝夫远出,宁无有托故而来者(87)?”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贷馈赠,曾一二次入小人家。”盖甲、乙皆巷中游荡之子,有心于妇而未发者也。公悉籍其名,并拘之(88)。
既齐,公赴城隍庙,使尽伏案前。讯曰:“曩梦神人相告,杀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89)。今对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虚者廉得无赦(90)!”同声言无杀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将并夹之(91)。括发裸身,齐鸣冤苦(92)。公命释之,谓曰:“既不自招,当使鬼神指之(93)。”使人以毡褥悉障殿窗,令无少隙(94);袒诸囚背,驱入暗中,始投盆水,一一命自盥讫(95);系诸壁下,戒令“面壁勿动,杀人者当有神书其背”。少间,唤出验视,指毛曰:“此真杀人贼也!” 
 盖公先使人以灰涂壁,又以烟煤濯其手(96):杀人者恐神来书,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临出以手护背,而有烟色也。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尽吐其实。
…… ……      ……  ……
异史氏曰:“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97)!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98)?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99)。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100)。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绸被放衙,下情民艰,更不肯一劳方寸(101)。至鼓动衙开,巍然坐堂上,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靖之,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102)!”
【注释】
《胭脂》,选自于《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号剑臣,别号柳泉居士;山东省淄川县(今淄川市淄川区)蒲家庄人。中国古代著名文学家,成就最大的是短篇文言小说集《聊斋志异》,近五百篇。是唐传奇以来的又一座文言小说的高峰。
本文略有删节,所删为与情节关联不大的骈赋体判词,以及作者关于最后准确决狱者施愚山的回忆。施愚山是清初著名诗人,曾任山东提学佥事,康熙侍读。蒲松龄在其佥事任上考中秀才。文章的叙述似是真人真事(如文中吴公南岱时确任济南知府),一般研究者认为该文所述必有生活原型,有如当今“纪实小说”,或介于“报告文学”与“纪实小说”之间。
(1)东昌:府名,在今聊城县。牛医:治牛病的兽医。
(2)占凤:择婿。清门:指不操贱业的无官爵人家。(牛医属贱业)缔盟:结婚约。及笄:女子十五岁,指可以梳发髻,插簪钗。未字:未许配人家。
(3)佻脱善谑:轻佻开玩笑。
(4)都:美盛,漂亮。
(4)秋波萦转:眼神围绕转动。
(5)趋:小步疾走。
(6)窥:暗中揣测。庶:期望。
(7)脉脉:此指多情、含羞状貌。
(8)孝廉:原是汉代选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明清时是举人的别称。
(9)同里:犹同村。里:古时基层行政区划的名称。
(10)妻服未阕:服妻丧未完。
(11)委冰:托媒。整句话的意思是:我原意为你委托媒人转达你的心意。
(12)耗:消息。
(13)邑邑:抑郁状貌。
(14)寝疾:卧病。惙:心忧气短;顿:有气无力。
(15)适:恰逢。研诘:问询,追索。
(16)尔日:那日,指偶遇鄂秀才那一天。延命假息:利用呼吸延续生命。
(17)负贩:贩运货物,做生意。
(18)违和:违反调和,生出毛病。
(19)赪颜:脸红。
(20)至是:达此程度。其、彼:均指鄂生。
(21)渠:口语方言中第三人称代词。
(22)私约:指无有媒人、不经父命的男女私情。
(23)颔:点头。
(24)辄:就。旧好:旧日相好。
(25)窃:私下,暗中。
(26)假:假托,利用。闺闼:指胭脂家的卧房布局。
(27)逾垣:跳墙。
(28)谁何:呵斥“是谁?”
(29)果:假如真的。
(30)姑:姑且。诺:允诺。
(31)过拒:过于拒绝。启扉:开门。
(32)遽:急忙。
(33)撑拒:支撑拒绝。仆地:倒地。
(34)曳:拉扯,非礼。
(35)尔尔:如此。
(36)鸣呼:死。
(37)复强:再行强迫。但请后会:问询后会之期。
(38)亲迎:迎娶。
(39)捉足解绣履:解下胭脂的绣花鞋。
(40)返:回来。贻:留下。污谤:他人诽谤,不好的名声。亵物:贴身之物,此指绣鞋。
(41)不可反:不能回到自己身边。 
(42)阴:暗中。乌有:无有。
(43)振衣:振动衣服。冥索:暗中搜索。
(44)故:故意。
(45)不能隐:隐瞒不住。
(46)言已:说完。遍烛门外:门外灯火照遍。竟:终于,结果。
(47)杳然:没有影迹。
(48)先是:补述、追述的方式,在此之前。无籍:无所凭借,无赖,无业者。(49)挑:调戏。思掩执以胁之:想用遮掩抓住的把柄来胁迫王氏。
(50)未扃:围墙门未上栓。潜入。巾裹女舄:包在巾帕中的绣鞋。
(51)抽息而出:屏住声息出门。
(52)诣:抵达。
(53)痊:愈。
(54)烛之:用灯烛照看。俄顷:一会儿。
(55)贻累:连累。
(56)邑:此指县衙。
(57)谨讷:拘谨而不善言辞。执:拘押。
(58)置词:回话,审辨。
(59)梏械:刑具拷打。
(60)堪:忍受。诬服:违心认罪。
(61)敲扑:用刑考问。
(62)面质:当面对质。
(63)诟詈:谩骂。论死:判定死罪。
(64)吴公南岱:江苏武进人,进士,时任济南知府。俾:使得。尽得其词:指鄂生供出的未去胭脂家的真相。
(65)鞫(ju):审问。
(66)适:适才,刚刚。
(67)罢质:停下质询。
(68)禁不与女通:隔离拘押,不使与胭脂互通讯息。
(69)诈:诈言。
(70)细诘之:详细询问事情经过。
(71)不肖:不像。此指不像子女样。
(72)语:告诉。
(73)虽然:即使如此。谁欺:欺骗谁。
(74)梏十指:用木片挤压手指的刑罚。
(75)赚女:讨便宜,此指调戏。
(76)逾墙者:翻越墙头的人,指歹徒。
(77)凌藉:凌虐。
(78)咸:都。
(79)秋决:秋天处斩。古时行刑在秋天。
(80)东国:指齐鲁地带。
(81)因:于是。怆恻:哀怨凄凉。
(82)招供:招认的供状。
(83)专私:专注私情。
(84)稚齿:小时候。
(85)指:指认。
(86)贞白:贞洁。搒:拷打。
(87)宁:难道。
(88)籍:记上簿籍。
(89)曩:从前,此指“此前”。
(90)虚者:说假话的人。廉:察访。
(91)三木:古时加在人犯手、足、颈三处的木制刑具。
(92)括发裸身:束起头发,赤露身子,此为行刑前的准备。
(93)使鬼神指之:使鬼神指出杀人犯罢。
(94)令无少隙:使没有一点缝隙,指使城隍庙中一片漆黑。
(95)袒:露。盥:此指洗手。
(96)烟煤濯其手:指此前投进的水是墨水。
(97)异史氏:蒲松龄自称“异史氏”,这是他仿照司马迁的笔法。司马迁撰写《史记》,篇末常用“太史公曰”,发表议论、感慨。甚哉:此表示感叹。犹言“太重要了啊!”慎:小心。
(98)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李代桃僵是成语,有代人受过的意思。这里指出了大千世界的复杂性,李桃均受冤屈。
(99)暗昧:这里亦指事态复杂,线索稀少。间:空隙,破绽。要:假如。呜呼:感叹词,与前“死义”有别。
(100)折狱:断案。良工:优秀技艺家,用以比喻断案的良吏。
(101)居民上者:百官。方寸:心思。
(102)鼓动衙开:擂鼓开衙。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靖之:对那些争辩的人用刑具弹压,恫吓。覆盆:覆扣之盆,不透光线,指暗无天日。
【导读】
这是一篇极为精彩的折狱故事。既揭示大千世界的复杂性,又充分展示中国古代社会中折狱故事中的智慧。
故事的叙述才二千多字,却是一波三折,曲径通幽。
少女胭脂与闺友王氏妇偶遇青年秀才鄂生,胭脂意似有动,王妇笑谓愿作媒人,——此语原是一句闺中戏谑,却生出一连串事端,乃至闹出命案,两度连累无辜。故事的发展是,王氏之夫外出,昔日情人宿介来会,王氏因述胭脂暗恋鄂生事作为笑谈。宿介原本艳羡胭脂,因窃喜,遂于夜间仿冒鄂生,私会胭脂。夜色中的胭脂无从判断真伪,遂以未有明媒为拒;而宿介强索绣履为信,再返王所,不慎绣履失落。而同村无赖毛大昔时尝屡挑王氏而遭拒,今侦知宿介骤至,拟以捉奸为胁迫,以遂私欲。竟巧拾绣履,复窃听得宿介详述得履、失履、寻履始末,——自是大喜过望。隔日,毛大执履求会胭脂,谁知误入胭脂父亲房间,争斗时杀死胭脂父亲,遗下绣履。个中情由,鄂生自是毫不知情,亦一无相干;对胭脂说来,宿介、毛大之两度李代桃僵,亦是浑然不知。
一审邑宰遂以胭脂亲述口供为据,定鄂生为凶手;二审太守多一心眼,从知情人王妇入手,牵出另一知情人宿介,询得“绣履”始末,遂定宿介为凶手,以为大功告成,自鸣得意。而三审学使则听取宿介申诉,审知疑点,渐次剥茧抽丝,拨开迷雾。遂致确定侦查范围,巧用智慧,指认真凶,缉得毛大。
作为折狱故事,是案中套案,冤中有冤,波诡云谲。叙述时,步步设幻;解套时,丝丝入扣。最后指认凶手,更是奇峰突起,让几个嫌疑犯光背进入密不透光的暗室,说由“神书其背”。——初看颇涉虚幻,细思则尽在情理,——此符合心理学原理,犹符合毛大这种文化背景者的心理。
故事充分展示出学使缜密的思辩与奇巧的智慧。
“金玉”“木石”两交会
曹雪芹
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1)。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这么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哥哥不在家?”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宝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妈道:“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绸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髻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
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累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 
宝钗因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本来真面目,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开些,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通灵宝玉                        一除邪祟
莫失莫忘                        二疗冤疾
仙寿恒昌                        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笑央道:“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2)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3)。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4)。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金锁正面                        金锁反面
    不离不弃                        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宝玉道;“既如此,这是什么香?”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宝玉笑道;“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齐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5)?”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天又下雪,也要看时候儿,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6)。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道:“姨太太,酒倒罢了。”宝玉央道:“妈妈,我只喝一钟。”李嬷嬷道:“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薛姨妈笑道:“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一面令小丫鬟:“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
这里宝玉又说:“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呢!”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吗?——难道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的呢!”薛姨妈道:“你是个多心的,有这样想头。我就没这些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着问你的书!”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忙说道:“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也素知黛玉的为人,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吃,也未可知。”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利害!”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薛姨妈一面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吓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注释】
本篇选自于《红楼梦》第八回,原回目为“贾宝玉奇缘识金锁,薛宝钗巧合认通灵”,题目为选编者所加。
(1)针黹(zhi):针线。
(2)錾(zan):凿刻。
(3)璎珞:项圈。
(4)吉谶(chen):谶语,预言。此指吉祥语。
(5)斗篷:披风,遮挡风雪用的衣物。
(6)鸭信:鸭舌。
【导读】
《红楼梦》作者在楔子中曾述说,“忽念及当日所有女子,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小说又通过宝玉之口,推崇女子为“水做的骨肉”,因此,小说《红楼梦》是塑造了许多聪慧精干的少女的,今选上一段,以作窥斑见豹。
《红楼梦》的基本情节是以贾宝玉为中心的情恋故事,其主干部分正是宝玉与黛玉间的“木石前盟”与宝玉与宝钗间的“金玉良缘”并行且交叉的两条线索。本文即是全书叙述这两条线索的肇始源头。这段文字不仅告诉了读者,宝玉、黛玉、宝钗对爱情的基本态度及其微妙的关系,特别是塑造了林黛玉形象中的聪颖机敏的性格特点。
小说大致分两个部分,前一部分是宝玉去梨香院探望微恙初愈的薛宝钗,叙述“金玉良缘”的缘起,表达“金玉良缘”双方各自“有意”的委婉意愿。
宝钗胎生“热毒”,幼时亦每为风寒所侵,直至“癞头和尚”献上“冷香丸”及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金锁,方始平安。和尚却丢下这么一句话:此金锁当配佩玉的公子的!宝钗自是记在心间,又更知宝玉正有“通灵宝玉”,自然心存“赏鉴”“通灵宝玉”的夙愿。今宝玉一人前来,自是天赐良缘。当然,宝钗是淑女,其感情的表达是含蓄的:——仅将“通灵宝玉”上的联语“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而已,而心中却早已明白:与自己金锁上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恰成一对天造地设的上下联语!当然,这想头是千万不能由宝钗说出口的,于是作者让其丫鬟莺儿说出了双关语:“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这自然亦是宝钗的心声!当宝玉以“对等条件”亦鉴赏了宝钗的金锁以后,更是说了这么一句:“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此两人口中的“一对”,即是“关键词”。这样,就实质上表达了双方的朦胧的爱情的意愿!而在这一过程中,宝钗的贤淑、贞静、含蓄与“工于心计”的特点已然显现无遗。
第二部分是黛玉来了以后。这里除了推展交叉的情恋情节,特别还塑造林黛玉的聪明机灵。几乎称得上《红楼梦》作者的合作者的脂砚斋的批语中有一句名言:凡宝玉与宝钗一起时,则黛玉来;凡宝玉与黛玉一起时,则宝钗来,此为“板定大章法”!此举正是“板定大章法”的第一次展演。
黛玉之所以“来”,乃是“爱情的排他性”,她是有意之“来”,是要“侦知”宝玉与宝钗在做什么?然而,她劈头一句话竟然是:“哎哟!我来的不巧了!”此句正该“反听”:“我来的巧了!恰给我撞着了!”接下来一段不紧不慢的“不巧”的“理由”——该“错开了来”,纯是“机智”的虚晃一枪,一个有个性的不同一般的林黛玉开始渐见端倪。而当宝玉针对着下雪的天气,吩咐跟随的丫头仆役“取了我的斗篷来时”,黛玉遂“一针见血”:“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这句似是印证上文理由中的“错开了来”,言外之意则是——宝玉!你被我窥破独自前来的“私意”,难为情了罢,逃避我吧?这种机警的双关语的犀利,只配黛玉说!
接下来写宝玉他们喝酒。宝玉的本意是喝“冷酒”,任凭薛姨妈说“喝冷酒写字手打颤”也是断然不会听的!然而,宝钗一席关于喝酒的“保健知识”,足令所有人折服!执拗的宝玉终于放下了已然端到嘴边的“冷酒”!黛玉看在眼里,虽然只是“只管抿着嘴儿笑”,心情却是复杂的:一方面为宝玉“从善如流”而保重了身体而庆幸;另一方面,则为一向固执的宝玉竟然如此听从宝钗的话而感慨万千,而酸妒!——显然触动了林黛玉记忆中宝玉不那么听从她的记忆的神经!于是,想办法“回击”一下。恰巧此时自己的小丫鬟雪雁听从大丫鬟紫鹃之命而送来了“手炉”。于是,有了最精彩,最体现黛玉机敏的两段话。上一句“那里就冷死我了!”表面上说的是雪雁送来焐手的手炉,其实是讥刺宝钗的——那宝玉喝一杯冷酒还不至于“冷死他”而“病侵膏肓”,你“喝酒论”用意何在?爱之何深?打量我听不懂?下一句“亏你倒听他的话……比圣旨还快”,表面上是说雪雁听紫鹃的话,其实是讥刺宝玉的!抱怨他平素不听她的话,却如此听从宝钗关于“冷酒”的话!
下文黛玉还有回对薛姨妈、宝玉奶妈李嬷嬷的富有别意的话语,已是故事的遗响了,今不再分析。而黛玉的话句句义含双关,语语音响弦外,把一个机敏聪颖的黛玉话现于纸上。正如文中结尾处当事人的评价:李嬷嬷是说“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利害!”宝钗则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这不是中国作家笔下的智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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