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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小说鉴赏

发布时间:2013-01-02  来源:原创  作者:主编:陈江平 董金凤 副主编:黄艳江 李红霞 徐乐军 参编:李宇容  发布者:网络秘书  浏览次数: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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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小说鉴赏
        
          【学习目标】
【知识目标】
了解传奇的审美特征
掌握小说的鉴赏方法
【能力目标】
能掌握小说这一文学体裁的发展脉络
能从小说的结构艺术方面鉴赏小说
 
第一单元中国古代小说鉴赏
一、中国古代小说名作范例与赏析
 
 小说范例1
红线
红线,潞州节度使薛嵩青衣[1],善弹阮[2],又通经史,嵩遣掌笺表,号曰内记室[3]。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音颇调悲[4],其击者必有事也。”嵩亦明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问之,云:“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嵩遽遣放归。
时至德之后[5],两河未宁[6],初置昭义军以釜阳为镇[7],命嵩固守,控压山东[8]。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复遣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9],男娶滑州节度使令狐彰女[10];三镇互为姻娅,人使日浃往来[11]。而田承嗣常患热毒风,遇夏增剧。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缓数年之命。”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恤养之。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12]。卜选良日,将迁潞州。嵩闻之,日夜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
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杖策庭除,唯红线从行。红线曰:“主自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红线曰:“某虽贱品,亦有解主忧者。”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即数百年勋业尽矣。”红线曰:“易尔。不足劳主忧。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首途[13],三更可以复命。请先定一走马兼具寒暄书,其他即俟某却回也。”嵩大惊曰:“不知汝是异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济,反速其祸,奈何?”红线曰:“某之行,无不济者。”乃入闺房,饰其行具。梳乌蛮髻,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14]。再拜而倏忽不见。
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常时饮酒数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15],一叶坠露,惊而试问,即红线回矣。嵩喜而慰问曰:“事谐否?”曰:“不敢辱命。”又问曰:“无伤杀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合为信耳。”红线曰:“某子夜前三刻[16],即到魏郡,凡历数门,遂乃寝所。闻‘外宅男’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庑,传呼风生。某发其左扉,抵其寝帐。见田亲家翁正于帐内,鼓趺酣眠,头枕文犀[17],髻包黄觳,枕前露橐一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18];复有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扬威玉帐,但期心豁于生前[19];同梦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光凝,炉香烬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軃者[20];或手持巾拂,寝而伸者。某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飙动野[21],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余里;入危邦,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
嵩乃发使遗承嗣书曰:“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头边获一金合,不敢留驻[22],谨却封纳[23]。”专使星驰,夜半方到。见搜捕金合,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挝扣门[24],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时,惊怛绝倒[25]。遂驻使者止于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赍缯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他物称是,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姻亲。役当奉毂后车[26],来则挥鞭前马。所置纪纲仆号为外宅男者,本防宅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由是一两月内,河北河南,人使交至。
而红线辞去。嵩曰:“妆生我家,而今欲安在?又方赖汝,岂可议行?”红线曰:“某前世本男子,历江湖间,读神农药书,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蛊症[27],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三人。阴司见诛,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而气禀贼星[28],所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至矣。况国家建极,庆且无疆。此辈背违天理,当尽弭患。昨往魏郡,以示报恩。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安谋。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身。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不然,遗尔千金为居山之所给。”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嵩知不可驻,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客,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诸坐客中冷朝阳为词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29],碧天无际水长流。”歌毕,嵩不胜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其所在。
 
[1]“潞州节度使”:潞州,唐州名,治所在今山西省长治市。薛嵩:初唐大将薛仁贵孙子,曾参与安禄山叛乱,后降唐。青衣:婢女。
[2]阮:琵琶之类的乐器。
[3]内记室:身边的秘书。
[4]羯(jié,音洁)鼓:羯族所用的鼓,桶状,两头可击。
[5]至德:唐肃宗李亨年号。
[6]两河未宁:黄河南北岸地区不安定。
[7]昭义军:即昭义军节度使,约辖河北邢台、山西浊漳河、丹河流域一带。
[8]山东:太行山以东。
[9]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田承嗣,初为安禄山部将,降唐,封魏、博、德、沦、瀛五州节度使,治所在魏州,故称魏博节度使。
[10]滑州节度使令狐彰:令狐彰,初为安禄山部将,降唐,封滑、毫等六州节度使。滑州,治所在今河南省滑县。
[11]浃日(jiá,音夹)往来:往来频繁。浃,从申日至癸日循环一周共十天,称浃日。
[12]直:同“值”,值班守卫。
[13]首途:动身,起程。
[14]太乙神:道教所崇奉的北极星神。
[15]晓角:军队早晨所吹的号角。
[16]子夜前三刻:子夜,半夜。刻,约十五分钟。
[17]文犀:绣有花纹的犀皮枕头。
[18]生身甲子北斗神:生身甲子,生辰八字。北斗神,道教所崇奉的神。
[19]但期心豁于生前:意即只希望活着的时候能够称心愉快。
[20]鼾而軃(duò,音朵)者:打呼噜,头低垂的人。
[21]飚:暴风。
[22]驻:留。
[23]却:退回。
[24]马挝:马鞭。
[25]怛:惊愕,恐惧。
[26]奉毂:随从侍奉。
[27]蛊症:腹中生虫的病。
[28]气禀贼星:即命应贼星。古时迷信,以为每人均与某星相应,盗盒属于偷窃,故云。
[29]洛妃:即洛神。曹植曾写《洛神赋》,描写他在洛水之上见一美女,顾盼生姿,但不久即逝去,令他思恋不寐。
 
赏析
据计有功《唐诗纪事》记载,唐潞州节度使薛嵩有一侍婢,善弹阮,其手纹隐起如红线,因以红线明之,这是作品中红线这个人物的原型,经过作者的匠心经营,竟然成为一个光彩夺目的奇女子形象。
作品描写红线以非凡的手段闯过禁卫,夜入内室,盗取宝盒,以此慑服了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制止了即将发生的一场战争。这当然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却也反映了唐朝藩镇割据时代的社会心理动向。安史之乱后,藩镇间互相攻伐,兵连祸结,民不聊生。朝廷为了安抚安史旧部,任命其为节度使。薛嵩、田承嗣等就是此类人物。薛嵩对朝廷顺从,田承嗣则桀骜不驯,诡谲狡诈,朝廷任命比较顺从的薛嵩来对付不顺从的田承嗣,但事实上,人民饱受战乱之苦,很希望有一种超现实的力量,不动一刀一枪,就能制止令人厌倦的战争。红线这一人物的出现,正代表了百姓心中未能明确表达的希望。
红线是一个奇女子,最引人注目、令人啧啧称奇的莫过于她盗宝过程中表现出的高超的本领。她飞檐走壁,夜行千里,深入虎穴,来去无踪,这种神奇本领,任何男子也难以望其项背,实为前此文学作品所未见。写她的出行只“悠忽不见”四字,归回时候,作品中这样写“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试问,即红线回矣”。“晓角吟风”写出清晨军营凄清的氛围,“一叶坠露”写红线的动作轻盈,“惊而试问”则从薛嵩心底写出,作一反衬。红线出发后,薛嵩感到吉凶未卜,忐忑不安,听到户外有轻微响动,疑是红线归来,但还是不自信,因此“试问”,这里作者以轻灵之笔描写红线,是虚笔。下面红线盗宝盒经过,则是实笔。作者写她的一连串动作是:“到魏郡”“历数门”“及寝所”“发其左扉”“抵其寝帐”“持金盒”“出魏城西门”……文字极简,而给人迅速利落的感觉。
红线的奇,还表现在她的思想、性格等方面。她身为婢女,却深明大义,对乱臣贼子深恶痛绝。而且有感恩图报的观念,薛嵩对她有知遇之恩,她像春秋时期的士一样,“感知酬德”,愿为知己者死。最后,红线的辞去,有似于古人所说的“功成身退”,她要修身练气,以求长生。
这篇作品除了叙事方面的特点,值得一提的还有它的整体框架,以盗宝盒事件为中心,事件起因与结尾分置前后,一气贯穿。结尾写出了两个结果:一是田承嗣惊悸之余,改弦易辙;一是红线心愿已了,飘然而去。两条线似了未了,余音袅袅。
 
小说范例2
《红楼梦》第十八回隔珠帘父女勉忠勤搦湘管姊弟裁题咏
话说彼时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开库;又有人来回,请凤姐收金银器皿。王夫人并上房丫鬟等皆不得空儿。宝钗因说道:“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说着,和宝玉等便往迎春房中来。
夫人日日忙乱,直到十月里才全备了:监办的都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俱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自仙鹤、鹿、兔以及鸡、鹅等,亦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三十出杂戏来;一班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念佛诵经。于是贾政略觉心中安顿。遂请贾母到园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些微不合之处,贾政才敢题本。本上之日,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贵妃省亲。”贾府奉了此旨,一发日夜不闲,连年也不能好生过了。
转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带了许多小太监来各处关防,挡围幕,指示贾宅人员何处出入,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马司打扫街道,撵逐闲人。贾赦等监督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妆。此时园内帐舞蟠龙,帘飞绣凤,金银焕彩,珠宝生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悄无一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用围幕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见一个太监骑着匹马来了,贾政接着,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用晚膳,未正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样,老太太和太太且请回房,等到了时候再来也还不迟。”于是贾母等自便去了。园中俱赖凤姐照料。执事人等,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一面传人挑进蜡烛,各处点起灯来。
忽听外面马跑之声不一,有十来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都会意,知道是来了,各按方向站立。贾赦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隐隐鼓乐之声。一对对凤龙旌,雉羽宫扇,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执事太监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物。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跪下。早有太监过来,扶起贾母等来,将那銮舆抬入大门往东一所院落门前,有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入门,太监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着元春下舆。只见苑内各色花灯闪烁,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灯匾,写着“体仁沐德”四个字。元春入室更衣,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却说贾妃在轿内看了此园内外光景,因点头叹道:“太奢华过费了。”忽又见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下舆登舟,只见清流一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却用各色绸绫纸绢及通草为花,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万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诸灯,亦皆系螺蚌羽毛做就的,上下争辉,水天焕彩,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又有各种盆景,珠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了。
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看官听说:这“蓼汀花溆”及“有凤来仪”等字,皆系上回贾政偶试宝玉之才,何至便认真用了?想贾府世代诗书,自有一二名手题咏,岂似暴富之家,竟以小儿语搪塞了事呢?只因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幼弟,贾妃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独爱怜之。且同侍贾母,刻不相离。那宝玉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元妃口传教授了几本书,识了数千字在腹中。虽为姊弟,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兄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祖母之忧。”眷念之心,刻刻不忘。前日贾政闻塾师赞他尽有才情,故于游园时聊一试之,虽非名公大笔,却是本家风味;且使贾妃见之,知爱弟所为,亦不负其平日切望之意。因此故将宝玉所题用了。那日未题完之处,后来又补题了许多。
且说贾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好,何必‘蓼汀’?”侍坐太监听了,忙下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即刻换了。彼时舟临内岸,去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写着“天仙宝境”四大字,贾妃命换了“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只见庭燎绕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道:“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礼仪太监请升座受礼,两阶乐起。二太监引赦、政等于月台下排班上殿,昭容传谕曰:“免。”乃退。又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谕曰:“免。”于是亦退。
茶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室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之。贾妃垂泪,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挽贾母,一手挽王夫人,三人满心皆有许多话,但说不出,只是呜咽对泣而已。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等,俱在旁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个不了,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忙上来劝解。贾母等让贾妃归坐,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执事人等在外厅行礼。其媳妇丫鬟行礼毕。贾妃叹道:“许多亲眷,可惜都不能见面!”王夫人启道:“现有外亲薛王氏及宝钗黛玉在外候旨。外眷无职,不敢擅入。”贾妃即请来相见。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元妃降旨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又有原带进宫的丫鬟抱琴等叩见,贾母连忙扶起,命入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不免叙些久别的情景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行参等事。元妃又向其父说道:“田舍之家,盐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芥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华,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体天地生生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岂能报效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伏愿圣君万岁千秋,乃天下苍生之福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更祈自加珍爱,惟勤慎肃恭以侍上,庶不负上眷顾隆恩也。”贾妃亦嘱以“国事宜勤,暇时保养,切勿记念”。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请即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道:“果进益了。”贾政退出。元妃因问:“宝玉因何不见?”贾母乃启道:“无职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引进来。小太监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命他近前,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
 
赏析
《红楼梦》中写人物,往往通过白描手法,将人物心理状态刻画得淋漓尽致。看似平实简单的对话,却蕴含着极为丰富的内容。
第十八回《隔珠帘父女勉忠勤,搦湘管姊弟裁题咏》是全书中的一场重戏,写得精彩纷呈,其中场景的恢弘、人物精神风貌的传神,自不待言,即于细微处,往往不着任何色彩,于平铺直叙中,把要表达的内容尽表达出来。如贾政向贾元春行参见之礼一节,就用白描的手法,准确、生动地将贾元春的情感变化,以及贾政的矛盾心情,都生动地表现出来。
且看这一段是怎么写的:
当贾政至帘外问安时,贾妃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含泪”二字,将贾元春面对父亲时的情感表达了出来,所说的话,都是出自于肺腑,慨叹自己虽然贵为皇妃,但这种身份之贵,比不上人家田舍之家的天伦之乐。在皇妃荣耀的背后,是骨肉各方的痛苦。这是发自贾元春内心的语言,对自己的父亲,基本上是不加掩饰地表达出来。贾政是怎么回答和表现的呢?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政“亦含泪”,说明什么呢?说明作为父亲,他听明白了女儿的话,对女儿的真情实感,他在内心是有所回应的,他也懂得女儿身处皇室的不易。但从贾政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冠冕堂皇,完全符合礼制规范,一是表达了作为臣子,对女儿入选贵妃这件事,感恩戴德、诚惶诚恐之心;二是叮嘱自己的女儿,要好好侍俸皇上,以报答皇上的恩德,只有这样,才是“自加珍爱”。你看,贾政在说这番话时,眼中虽然含泪,但面孔是臣子的严肃恭谨,嘴巴里讲出的话,是无可挑剔的官方辞令。面对这样的话,贾元春还能继续表达自己的真情吗?不会的。所以,接下来的贾元春,迅速改变成一种与贾政恭肃相对应的态度,“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以官话对官话,以套话对套话,父女之情看不见了,只有君臣之礼。
这一段文字,用的是白描的手法,表现的是贾元春与贾政的一对一答,语言完全符合人物的身份,于不经意间,将人物的最微妙的情感变化,都表现了出来。曹雪芹的笔力,确为古今古外所罕有。
 
小说范例3
画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襥独奔[1],甚艰于步,急走趁之[2],乃二八姝丽[3]。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独行?[4]”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5]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鬻妾朱门[6]。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7],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8],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9]。”女喜从之。生代携襥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10],劝遣之,生不听。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11]。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12],心疑所作,乃逾垝坦[13],则室门已闭。蹑足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14],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15],遇于野,长跪求救,请遣除之。道士曰:“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16],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闻门外戢戢有声[17],自不敢窥,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陈骇涕不敢声。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鬼!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18]。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19]。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20],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
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21],乃别道士,与嫂俱往。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以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罗耶?”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22]。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尾之[23],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24],殊无端兆,惭恨而归。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膈中结物[25],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乃裂缯帛[26],急束之。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27]。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28]。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29],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30],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哀哉!”
 
[1]襥(fú):包袱。
[2]趁:追赶。
[3]二八:指十六岁。姝:美女。
[4]夙夜:本指早晚。夙,意为早。这里单指早,清晨。踽踽:孤零零的样子。
[5]卿:古时君对臣或男对女表示亲切的称呼。
[6]鬻(yù):卖。
[7]詈:骂。楚:用棍杖毒打责罚。
[8]亡:逃跑。
[9]枉:委屈。枉顾为邀请对方的客套话。
[10]媵(yìnɡ)妾:本指古代诸侯之女从嫁的妹妹、侄女,后亦泛指妾。
[11]魇禳:古代的一种驱赶鬼怪消除灾殃的迷信活动。猎食:谋食,混饭吃。
[12]杜:阻塞,断绝。这里指闩住。
[13]垝垣:倾颓倒坍的墙壁。
[14]巉巉:山势高险的样子,这里形容恶鬼的牙齿长而尖利。
[15]迹:踪迹,这里用作动词,意为寻访踪迹。
[16]甫:刚刚。代者:替代的人。迷信说法,某些鬼只有找到替代的人,才能重新投生做人。
[17]戢:鱼唼水的声音,这里形容鬼的声响。
[18]枭:砍下头来。
[19]匝:环绕。
[20]飗飗(liú):形容风声。
[21]习知:熟知。
[22]啖:吃。
[23]尾:此作动词,意为追随、跟踪。
[24]冥搜:苦苦寻找。冥,幽深。
[25]膈:胸膈,指胸腔和腹腔之间。
[26]缯帛:丝绸等物,缯是古代对丝织品的统称。
[27]衾绸:指被子。
[28]寻:不久。
[29]渔:本指打鱼,这里指对女色的设计勾引,网罗。
[30]天道好还: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之意。
 
赏析
本篇出自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作品通过一个“愚而迷”的书生因贪图美色,招引来路不明女子回家,后被恶鬼挖去心肝害死的故事,揭露了现实生活中骗人害人的两面派的蛇蝎心肠和鬼蜮伎俩,告诫人们要善于识破害人者的伪装,避免上当受骗。
篇名《画皮》,作品的重点正在于揭露吃人的恶鬼,是如何披着美丽的外衣骗人害人。恶鬼一开始先是身着美丽的画皮,因此王生看到的是一位楚楚动人的淑女,又加上恶鬼编造父母贪财把自己卖为妾,备受夫家大老婆凌辱的不幸遭遇,使得王生动了恻隐之心,后来王生发现恶鬼的本来面目,将道士的蝇拂挂在门上,但是恶鬼还是将王生害死,并且没有因此罢休,又以老妇的身份出现在二郎家求佣,企图继续作恶。这一点,又充分说明,恶鬼吃人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作者借篇中的恶鬼形象,概括了现实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两面派之狡诈与狠毒,表现作者的痛恶。这一形象,既是当时社会实际的艺术反映,又有相当的普遍意义,在今天仍有其认识意义。
二、中国古代小说的审美特点和鉴赏路径
(一)中国古代小说的审美特点与类别
小说起源于劳动。鲁迅先生说:“人在劳动时,既用歌咏以自娱,借它忘却劳苦了,则到休息时,亦必要寻一种事情以消遣闲暇。这种事情,就是彼此谈论故事,而这谈论故事,正就是小说的起源。”
我国古代小说的发展,大致经历了如下几个阶段:
上古到先秦两汉,是我国小说的酝酿和萌芽时期。主要是先秦的寓言故事。如《精卫填海》《鲧禹治水》等。这些寓言故事,也促成了小说的孕育和形成。
魏晋南北朝时期我国的小说初具规模,出现了志怪、志人小说,这一时期的小说情节结构比较简单、粗略,多截取人物的只言片语,被称为笔记小说。主要作品有干宝的《搜神记》、张华的《博物志》等。
唐代,这时期写小说成为文人有意识的创作活动,他们创作的文言短篇小说,被称为唐代传奇。唐代传奇的出现,标志着我国古典小说的成熟。唐代传奇大都形象鲜明,情节曲折,结构完整,文辞华美,在艺术上有较高的成就。著名的有元稹的《莺莺传》,李朝威的《柳毅传》和白行简的《李娃传》。
传奇小说发展到宋代就衰落了,随之兴起的是白话小说——“话本”,即民间说话人所用的故事的底本。话本经过文人加工,就变成了话本小说和演义小说。至此,才以小说作为故事性文体的专称。宋代话本没有流传下来多少,总共约有二三十篇,比较有名的有《错斩崔宁》《快嘴李翠莲记》等。话本的出现是“小说史上一大变迁”,它对中国古代小说的发展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话本比以前的小说有许多新的发展,故事性强,情节动人,结构精巧,着重人物行动和对话的描写,并开始运用具有典型意义的细节刻画人物性格,环境描写真实生动,语言通俗、朴素、幽默。
明代出现了“拟话本”,即明代文人模仿话本的体制、形式进行创作的小说。拟话本的题材更加广泛,情节更加曲折,描写更加细腻。
明清时代,我国古代小说发展到了高峰,产生了一大批伟大不朽的名著,如《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红楼梦》等。
一般说来,我国古代小说有如下特点:
(1)注意人物行动、语言和细节的描写,在矛盾冲突中展示人物形象。但人物性格单一,少变化,缺乏立体感。现代小说多注重人物的心理描写,强调挖掘人物内心的潜意识。而我国古代小说则着重于描绘事物之间持久的联系和人与人之间比较明显的矛盾冲突,把刻画人物的行动、语言和具有典型意义的细节做为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手段。如《水浒》随着主要人物的出场,引出一系列的矛盾冲突,通过人物的对话来提示他们的身份和彼此间的关系,表现他们的性格。在故事的高潮,突出其英雄形象,通过细节的描写体现了结构的缜密,也为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笔。
我国古代小说多为英雄传奇,为了表现人物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生,作者往往在户外安排了一个个便于其施展非凡勇力和过人智慧的场所;他们或南征北战、纵横驰骋,或行色匆匆、长亭短亭,频繁地转换着活动空间。他们所遇到的一个个矛盾冲突也是外在的,很少人物内心激烈的思想冲突:或沙场较武、杀几员战将,或晓风残月、吟诗斗智。作者的笔触很少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仅靠人物的行动和语言来塑造人物。
由于缺乏人物内在世界的真实凸现,人物的性格往往是由作者规定好了的,人物的语言和行动往往只围绕人物的主要性格,缺少变化和行动的依据,因此,这样的人物性格比较单一,不丰满,缺乏立体感。如《三国演义》中的英雄人物张飞,除了忠这一封建臣子的共性以外,就只有勇猛这个性格特征了,他的一系列言行只是这个性格的注脚,缺少发展变化。如丈八长矛、大吼三声、刚硬的扎须都是这一性格特征的外部表现。还有许多作品亦如此,在其主要人物出场之际,作者就通过概括介绍规定好了他的性格,在以后的情节发展中仍然如此,缺少变化。
(2)情节曲折,故事完整,这是我国古代小说独特的艺术传统。唐传奇中许多名篇的布局,异常宏伟、严谨而巧妙,故事情节的发展富于戏剧性,头尾完整,中间一步步展开各种复杂的矛盾冲突而始终围绕一条主线,显得紧凑、明晰。明清长篇小说,一部作品往往有虚写、有实写、有详写、有略写,各得其所。在具体的描写中巧妙地运用各种记叙方法,参差错落,波澜起伏,曲折有致,显得摇曳多姿。如《水浒传》,作品紧紧围绕“官逼民反”这条总线索展开引人入胜的情节,从林冲被逼上梁山,到“智取生辰纲”“花荣大闹清风寨”“宋公明三打祝家庄”等。大小事件都写得腾挪跌宕,变化多端,既反映了起义由小到大的整个过程,也揭示了小说“官逼民反”的主题。而故事情节即使是短篇小说也是全始全终,首尾完整,基本上可分为开端、发展、高潮和结局。
(3)语言准确简练,生动流畅,富于个性化。这是古代小说吸收民间口语、继承古代散文的传统而形成的又一重要特点。古代小说从话本发展而来,汲取了民间口语的丰富营养,又经文人的艺术加工,取得了突出的语言成就。无论叙述事件或刻划人物,常常寥寥几笔,便绘声绘色,形神毕肖。鲁智深打店小二时,作者用“大怒”和“一掌”还不足以表其愤怒,再用了一个“揸”字,却把那种神韵和盘托出。而那经典的三拳描写得更为精彩、贴切,为世人称颂。
(4)叙述方式明显带有说书人的印记。叙述是表述小说生活内容的一种方式。我国古代小说,原本就是“说书”,所以,它的叙述方式,总是带有说书人的印记。“看官听说”“这正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且把闲话休题,只说正话”,就是古代小说典型的叙述口气。作为编造故事的叙述人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为了使故事变得更加离奇,可以编造一些巧合,或者使人物死而复生,或者让生者毫无根据地死去。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巧遇李小二,就是为了需要而设置的巧合。还可以打断故事的进展发一通议论,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的“原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就是如此。
(二)中国古代小说鉴赏路径
小说以其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鲜活可感的人物形象、身临其境的典型环境、物我一体的文本接受以及通俗易懂的大众传播等特性而成为各种文学样式最普及、最流行的体裁。中国古代小说情况自然也是如此。可以说,成熟晚于诗歌散文而略早于戏曲的中国古代小说,虽然为封建正统文人所鄙视,但它仍以其顽强的生命力茁壮成长、成熟并繁荣起来,并拥有了最多的读者,且于人们的精神生活、道德情操作用也最大。直到今天我们仍受着中国古代优秀小说的滋育。因而,了解、学习、借鉴中国古代小说的重要意义和作用也就不言而喻了。
1.了解中国古代小说的概念“小说”一词,最早见于《庄子·外物》:“饰小说以干(求)县令(美名),其于大达(大道)亦远矣。”这里的“小说”是指“琐屑之言”这样的“浅识小道”,和后世的小说概念没有关系。庄子此说和后来荀子的“小家珍说”(《荀子·正名》)的观点,都不宜作为小说概念去理解。
古代小说较为完整的概念形成于东汉。桓谭在其《新论》中认为:“若其小说家,合(收集,整合)丛残小语(繁杂残损的琐屑之言),近取(取身边之事)譬论(比喻说理),以作短书(杂记之类的短小文字,与弘扬‘大道’的儒家经典相对),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焉。”这里桓谭在小说作用的认识上虽与庄子所言本质一致,仍然认为小说不是为政化民“大道”,但其“合丛残小语,近取譬论”已触及到了小说创作的基本方法。后来,班固在《汉书·艺文志》中列出十五家作品名后,将小说概念这样加以明确:“小说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班固认为小说仍是“致远恐泥”的小道。不过,他明确地指出了小说起源于民间、根植于生活的特点,也初步触及到了小说“道听途说”的虚构性,当是经典之论。但桓谭、班固之“小说”,其实质仍是写实性很强的故事,而非以虚构为本质的小说概念。
此后一千七百余年,小说的概念并没有什么发展,基本上停留在班固的定论上,虽然小说作品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辉煌的成就。直到晚清嘉庆年间,罗浮居士才对小说概念有了较大突破。他认为:“小说者何?别乎大言言之也……其事为家人父子、日用饮事、往来酬酢之细故,是以谓之小;其辞为一方一隅、男女琐屑之闲谈,是以为之说。然则最浅易最明白者,乃小说之正宗也……说虽小乎,即谓之大言炎炎也可。”(《蜃楼志小说序》)第一次将小说提升到与“大言”相当的位置,且对小说特点作了多方面精当揭示。可以说符合古代小说创作实绩的小说概念至此才算正式形成。
清末民初,维新派梁启超等人大力倡导“小说界革命”,小说理论面目为之一新。如梁启超在《新小说》创刊号上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认为:“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新一国之小说”“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新小说始”“小说为文学之最上乘也”,将小说的地位和作用提升到空前的地步。当时的小说刊物,如梁启超创办的《新小说》、李伯安主编的《绣像小说》、吴趼人创办的《小说林》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从而使清末民初成为文学史上小说最为繁荣的时期之一。此时小说观念的更新、小说理论的勃兴,之于走到尽头的中国古典小说,实在是太晚了一点,但它对中国现代小说的孕育、发展、成熟却不无指导意义。
2.熟知中国古代小说的沿革中国古代小说有两个系统,即文言小说和白话小说系统。文言小说成熟的形态是唐传奇,其高峰标志是《聊斋志异》。白话小说的成熟形态是宋元话本,其高峰形态分长篇和短篇:长篇的高峰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以及《金瓶梅》和《儒林外史》,短篇的高峰是“三言”和“二拍”。下面按时代顺序,对这两种系统的发展及其代表作作一个大致梳理。
先从源头说起。中国古代小说的起源一般认为有三个,即神话传说、寓言故事和史传作品。神话传说以《山海经》《穆天子传》《楚辞》《淮南子》为代表,其中许多故事如《女娲补天》《精卫填海》《鲧禹治水》《后羿射日》等都孕育着小说因素;寓言故事以《孟子》《庄子》《列子》《韩非子》《吕氏春秋》为最,其中不少寓言人物性格鲜明,如《揠苗助长》(《孟子·公孙丑上》)、《守株待兔》(《韩非子·五蠹》)、《滥竽充数》(《韩非子·内储说上》)、《自相矛盾》(《韩非子·难一》)、《刻舟求剑》(《吕氏春秋·察今》)等,已带有小说的意味;史传作品如《左传》《战国策》《史记》《三国志》等,其中有很精彩的写人记事篇章,都可当作小说故事来读,尤其是其刻写人物性格和叙述故事情节,或为小说提供素材,或为小说积累叙事经验,对后世创作影响极大,如《三国演义》的命名,就足以证明这一点。但应该看到,这三类作品虽然包含了许多小说因子,是小说的源头,但它们毕竟不是小说。因此,我们可以将形成这些孕育小说因素的作品的这段漫长时间,称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孕育期或萌芽期。
中国文学史上,何时才有真正的小说作品,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一般认为魏晋南北朝时期已产生了称得上小说的作品,其代表作为东晋干宝的志怪小说《搜神记》和南朝宋刘义庆的笔记体轶事小说(也称“志人”小说)《世说新语》。其中名篇如《搜神记》中的《李寄》《韩凭夫妇》《三王墓》《董永》,《世说新语》中的《周处》《管宁割席》《石崇王恺争豪》《王蓝田性急》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但由于这类作品中标志小说质变的成分——虚构——还没有大量出现,故显得还很不成熟,所以鲁迅先生称之为“古小说”,以示与成熟小说相区别。因此,我们可以将唐代以前的小说发展阶段称为中国古代小说的童年期。
中国古代文言小说经过漫长的艺术积累,至唐终于成熟了,其标志便是传奇的产生。宋洪迈《容斋随笔》中称:“唐人小说,不可不成熟。言事凄婉欲绝,间有神遇而不自知者,与诗律可称一代之奇。”对唐传奇的价值作出了高度评价。唐传奇的意义在于,它带来了全新的小说创作思想,那就是虚构与创造。所以,它标志着严格意义的小说文体正式形成。明人胡应麟有言:“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说以寄笔端。”(《少室山房笔丛》三十六)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也说:“小说亦如诗,至唐而一变……而尤显者乃在是时始有意为小说。”均为精到之论。唐传奇的发展大致经历了初唐和盛唐的发轫期、中唐的繁荣期和晚唐时代的退潮期三个阶段。发轫期艺术成就较高的是张鷟《游仙窟》,退潮期的代表作是杜光庭的《虬髯客传》。唐传奇大部分精品都集中在繁荣期,而其尤为突出者是爱情小说,如唐传奇步入繁荣期的标志作品陈玄佑的《离魂记》,其后相继出现的沈既济的《任氏传》、李朝威的《柳毅传》、元稹的《莺莺传》、白行简的《李娃传》以及被称为中唐传奇压卷之作的蒋防的《霍小玉传》等。这些传奇作品的艺术成就斐然可观,情节曲折,人物形象鲜活,语言简洁明快而生动。可以说,这些作品的审美价值及愉情功用均得到了充分体现。
唐传奇兴盛的同时,通俗小说也在开始孕育,其“说话”(“话”,指口耳相传的故事)为宋代所继承,从而直接酝酿了中国古代小说的一次大变迁——以宋元“话本”为标志的古代白话小说的成熟。话本小说由说话底本发展而来。所谓“话本”,原本是宋代尤其是南宋“说话人”(即说书人)用的底本,分为“讲史”和“小说”两类。故“话本”可以说是专说“小说”(短篇)的“说话人”所用的底本。这些底本经“说话人”不断的丰富和文人的加工,逐渐成了供人阅读的短篇小说。虽然其性质已变,但仍称为“话本”。“三言”(即《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中大多属于此类。所谓“拟话本”,是文人(主要是明代文人)继承“话本”传统、模拟“话本”创作体制而创作出的短篇小说。“三言”中小部分和“二拍”(即《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中几乎全部作品都属“拟话本”。话本小说早在唐代就已经出现了,但直到宋元时期才成熟。
话本小说一出,开启了白话小说波涛汹涌的发展潮流,不管是作为短篇小说的拟话本,还是作为长篇的章回小说,都是话本小说传统下直接或间接的产物。现存话本小说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讲史话本,一般称为“平话”,如《全相三国志平话》《五代史平话》;另一类是小说话本,一般称为“话本”,如明嘉靖年间洪楩编刊的《清平山堂话本》和万历年间熊龙峰刊印的《熊龙峰小说四种》中,保留的基本上是宋元话本小说。在宋元话本影响下,明代形成了一个编刊话本、撰写拟话本的高潮,其集大成之作便是冯梦龙的“三言”和凌蒙初的“二拍”。从此白话小说便为人们所喜闻乐见,稳居小说创作主流地位。
明清两代是小说尤其是章回体小说的繁荣时期,其标志是出现了一大批名作,如号称古典四大文学名著的《三国演义》(罗贯中)、《水浒传》(施耐庵)、《西游记》(吴承恩)和《红楼梦》(曹雪芹),它们以其博大精深的思想内容和富于创造性的艺术高标而分别成为长篇历史小说、长篇英雄传奇、长篇神魔小说和长篇世情小说的典范。除“四大名著”外,还有《金瓶梅词话》(明·兰陵笑笑生)、《封神演义》(明·许仲琳)、《儒林外史》(清·吴敬梓)、《镜花缘》(清·李汝珍)、《儿女英雄传》(清·文康)以及被鲁迅先生称之为“谴责小说的《官场现形记》(清·李宝嘉)、《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清·吴趼人)、《老残游记》(清·刘鹗)和《孽海花》(清·曾朴)等著名长篇小说。其中以《金瓶梅》《儒林外史》和《老残游记》艺术成就最为突出。《金瓶梅词话》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部由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小说,也是第一部世情小说,为我国长篇小说的取材开辟了一个新领域。其取材及艺术手法直接影响了《红楼梦》,可以说,没有《金瓶梅词话》就没有《红楼梦》。所以,《金瓶梅词话》甫出,就与《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被合称为“四大奇书”。《儒林外史》是一部成就最高的长篇讽刺小说。鲁迅称其“秉持公心,指摘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戚而能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三篇)。小说中塑造了王冕、杜少卿、沈琼枝、迟衡山和四个“市井奇人”(卖火柴筒的王太、开茶馆的盖宽、做裁缝的荆元和卖字的季遐年)等正面人物形象以及艺术成就高过正面形象的周进、范进、王会、严监生、严贡生等一系列反面人物形象。《老残游记》通过写江湖中郎中老残在各地的活动和见闻,对晚清黑暗社会现实进行了一定的揭露。但它最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写景状物,生动逼真。其成就远远超过其他几部“谴责小说”。诚如胡适所说:“《老残游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最大贡献,却不在作者的思想,而在于作者描写风景人物的能力。”因为,它“最善长的是描写的技术。无论写人写景,作者都不肯用套语滥调,总想熔铸新词,作实地的描画。在这一点上,这部书可算是前无古人了”。
文言小说经历了“唐传奇”的繁荣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基本上呈沉寂状态。直到清初蒲松龄《聊斋志异》书成,才使文言小说梅开二度,并且形成了一座无法逾越的文言小说高峰。《聊斋志异》虽然写的大多是神奇鬼怪、花妖狐魅,但却寄予着作者对现实的讽喻。鲁迅先生评价它说:“描写委曲,叙事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偶述所闻,亦多简洁,故读者耳目一新。”该书主要成就在于塑造了一系列生动的形象,如娇娜、青凤、婴宁、封三娘、聂小倩、乔生、连锁、阿宝、宦娘、青娥、小翠、商三官、席方平等。此外,其精练传神、切合人物个性的语言也是作者的突出贡献。
3.从宏观上认识中国古代小说的现象第一,自为现象,即中国古代小说是在没有理论的宏观指导的情况下,自发实践并绽放一朵朵鲜美绝伦的艺术之花的。本来,任何文学式样总是先有实践后有理论,但理论一般不是很滞后。像中国小说这样走过了两千余年的历程,除了明清小说序言、评点中带一点微观的技巧性指导外,自始至终没有一部真正的小说理论书,在世界文学史上也当是一个“奇迹”。即使以述为主要特征的小说史,在1924年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问世之前,也没有出现一部专著或一篇专论。仅仅是明末绿天馆主人(即冯梦龙)在《古今小说》“序”中有“史统散而小说兴。始乎周季,盛于唐,浸淫于宋。韩非、列御寇诸人,小说之祖也”这样的只言片语。当然这一切与小说为统治者所贬斥和封建正统文人所不屑的生存环境有关。第二,混类现象,即历史演义、神怪传说和世态人情三大小说主流往往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楚,其中历史的东西对小说干预最大。这与中国古代小说概念不明确直接相关。第三,续作现象特多。某书(比如《水浒传》《红楼梦》)形成社会影响后,续作便接踵而至。这对作品质量的提高、推动小说发展固然有着重要作用,但也不能免除狗尾续貂带来的负面影响。此外,是题材移植现象屡见不鲜。很多小说往往是把诗歌、戏剧、说唱文学题材移植过来,形成影响后,又会被戏剧等移植过去。这对小说的传播无疑有着积极的意义。
4.认识中国古代小说的艺术特征关于这一点,可与西方小说进行比较理解。第一,中国古代小说叙事追求情节的完整性和曲折性。叙事从头到尾,过程不可或缺,而且情节总是讲究张弛相同,曲折有致,如《西游记》即特别典型。这和中华民族认知世界的整体性和曲折性判断取向有关。而西方小说往往是截取生活中的某一个点、某一个面来叙写开掘,情节不求曲折,较多采用陡转手法,如“欧·亨利式结尾”。这与西方人求深刻的认知习惯有关。第二,中国古代小说刻写人物多动态描写少静态刻画。所以在塑造人物形象时,往往是写人物的言行举止和外在的矛盾冲突,借此来反映人物的性格特征、精神面貌和内心世界,基本上不静态描写人物的内心世界。这主要是因为我国古代小说根植于客观叙述的历史和以故事情节吸引听众的说唱艺术。西方小说多注重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有时是相对静态的心理描写,有时是对人物潜意识活动的动态挖掘。这可能与西方重人的个体性的观念有关。第三,中国古代小说描写环境时是写意式的,很少有精描细绘的长篇幅刻画,但却极讲究表情传神。如历来为人们所激赏的《水浒传》中“那雪正下得紧”便是神来之笔。这一点与中华民族认识外界重神略貌的传统有关。西方小说对环境描写是写真式的,对人物活动的场景往往作全方位的详尽描写,如苏联作家帕斯捷尔纳克在其《日瓦戈医生》中对雪景的描写便如泼浓墨。这与西方人对外界重理性观察的传统有关。最后,中国古代小说结局往往是大团圆式的。即便是《红楼梦》,最后的“兰桂齐芳”,究其实质,也是大团圆。大团圆式的结局有利有弊。利是它反应了人们向往美好、追求幸福的乐观精神,弊是往往违背事理逻辑和历史真实,从而消弱了作品的批判性思想价值。这一点,主要是中华民族务实乐观的审美心理造成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甚至是现当代作品少有震撼人心的悲剧,原因也正在于此。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国古代小说就都是“大团圆”结局,比如《三国演义》《水浒传》便遵循历史和事物发展规律,跳脱了大团圆的窠臼。西方小说则不追求结尾的“团圆”与“光明”,是怎样就怎样,如《安娜·卡列尼娜》中女主人公安娜的卧轨自杀和《包法利夫人》中的女主人公包法利夫人喝药自杀,便体现了这一点。这说明,西方人有着较浓厚的悲剧意识。需要说明的是,以上比较只是就中西方小说艺术特征的主要方面而言,并非全部包罗、毫无遗漏;每个方面的特点,也只是就整体倾向而言,并不排除特殊现象。尤其是,这些特征无论是中国的还是西方的都有利有弊,并不存在孰优孰劣的问题。所以,我们在阅读、鉴赏和研究中国古代小说时,要有正确的态度,既不能惟我独尊,也不能妄自菲薄。
综上所述,在鉴赏中国古代小说时,应注意以下几个方面。首先,要看所鉴赏的小说属于哪一个阶段的哪一种体式,以便从共性角度宏观把握小说的社会背景、人文思潮、基本艺术特征等。其次,抓住小说的情节设置、变化和推进,体会它是怎样推动人物性格发展的。比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情节一波三折的张弛变化,就把林冲由逆来顺受而奋起反抗的性格演变写活了。最后,要抓住人物的言行举止和外貌描写,来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性格特征。尤其是生动传神的动作细节和个性化的人物语言,应引起我们的高度关注。此外,有助于塑造人物形象的环境描写,也应该注意理解和品味。
 
【知识链接】
1.唐传奇传奇本是传述奇闻异事的意思,唐传奇是指唐代流行的文言短篇小说。它远继神话传说和史传文学,近承魏晋南北朝志怪和志人小说,发展成为一种以史传笔法写奇闻异事的小说体式。唐传奇内容更加丰富,题材更为广泛,艺术上也更成熟。唐传奇“始有意为小说”,标志着中国古代小说创作进入了一个新的创作阶段。
 
2.三言二拍“三言”即《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的合称,作者为明代冯梦龙。“二拍”则是中国拟话本小说集《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的合称,作者凌蒙初。
“三言”每集40篇,共120篇。分别刊于天启元年(1621)前后、天启四年(1624)、天启七年(1627)。这些作品有的是辑录了宋元明以来的旧本,但一般都做了不同程度的修改;也有的是据文言笔记、传奇小说、戏曲、历史故事,乃至社会传闻再创作而成,故“三言”包容了旧本的汇辑和新著的创作,是我国白话短篇小说在说唱艺术的基础上,经过文人的整理加工到文人进行独立创作的开始。它“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笑花主人《今古奇观序》),是宋元明三代最重要的一部白话短篇小说的总集。它的出现,标志着古代白话短篇小说整理和创作高潮的到来。
 
3.《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1640—1715)清代文学家,小说家,字留仙,号柳泉居士,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洪山镇蒲家庄人,出身于一个逐渐败落的地主家庭,书香世家,但功名不显。父蒲盘弃学经商,然广读经史,学识渊博。蒲松龄19岁时,以县、府、道三个第一考取秀才,颇有文名,但以后屡试不中。20岁时,与同乡学友王鹿瞻、李希梅、张笃庆等人结“郢中诗社”。后家贫,应邀到李希梅家读书。31—32岁时,应同邑进士新任宝应知县、好友孙蕙邀请,到江苏扬州府宝应县做幕宾。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离乡南游,对其创作具有重要意义。南方的自然山水、风俗民情、官场的腐败、人民的痛苦,他都深有体验。还结交了一些南方下层歌女。北归后,以到缙绅家设馆为生,主人家藏书丰富,使他得以广泛涉猎。71岁撤帐归家,过了一段饮酒作诗、闲暇自娱的生活。一生热衷科举,却不得志,71岁时才补了一个岁贡生,因此对科举制度的不合理深有体验。加之自幼喜欢民间文学,广泛搜集精怪鬼魅的奇闻异事,吸取创作营养,熔铸进自己的生活体验,创作出杰出的文言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以花妖狐魅的幻想故事,反映现实生活,寄托了作者的理想。
 
【推荐书目】
\[1\] 徐震堮.汉魏六朝小说选[M].北京:古典文学出版社,1955.
\[2\] 吴志达.唐人传奇[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3\] 张友鹤.唐宋传奇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
\[4\]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编.唐传奇鉴赏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1983.
\[5\] 冯梦龙.喻世明言[M].许政扬校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
\[6\] 冯梦龙.警世通言[M].台北:里仁书局,1991.
\[7\] 冯梦龙,顾学颉校注.醒世恒言[M].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
\[8\] 凌濛初.拍案惊奇[M].陈迩冬,郭隽杰校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
\[9\] 抱瓮老人.今古奇观[M].顾学颉校注.北京:新华电子图书,1995.
\[10\] 罗贯中.三国演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
\[11\] 施耐庵.水浒传[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1997.
\[12\] 吴承恩.西游记[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
\[13\] 兰陵笑笑生.金瓶梅[M].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82.
\[14\] 曹雪芹.红楼梦研究所编定.石头记[M].北京:中华书局,1987.
\[15\] 吴敬梓.儒林外史[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
\[16\] 蒲松龄.聊斋志异选[M].张友鹤选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
\[17\]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M].北京:中华书局,2010.
 
【思考与练习】
1.唐传奇产生的原因。
2.唐传奇的发展阶段。
3.简述话本小说的结构模式。
4.试析《三国演义》中曹操这一形象。
5.简析《水浒传》和《西游记》的结构特点。
6.简评《聊斋志异》中的婚恋故事。以一部作品为例。
7.分析《聊斋志异》的写作笔法的特色。
8.简述蒲松龄的生平思想和他创作《聊斋志异》的关系。
9.简述曹雪芹的家世和个人的经历对其创作的影响。
10.谈谈红楼女儿。
11.简述贾宝玉的悲剧形象在贾府社会悲剧发展过程中的特殊意义。
12.练习写一篇人物评论。
第二单元中国现当代小说鉴赏
一、中国现当代小说名作范例与赏析
 
范例
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
 
冯骥才
你家院里有棵小树,树干光溜溜,早瞧惯了,可是有一天,它忽然变得七扭八弯,愈看愈别扭。但日子一久,你就看顺眼了,仿佛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如果某一天,它忽然重新变直,你又会觉得说不出多么不舒服。它单调、乏味、简易,像根棍子!其实,它不过恢复最初的模样,你何以又别扭起来?
这是习惯吗?嘿,你可别小看了“习惯”!世界万事万物中,它无所不在。别看它不是必须恪守的法定规条,惹上它照旧叫你麻烦和倒霉。不过,你也别埋怨给它死死捆着,有时你也会不知不觉地遵从它的规范。比如说:你敢在上级面前喧宾夺主地大声大气说话吗?你能在老者面前放肆地发表自己的主见吗?在合影时,你能叫名人站在一旁,你却大模大样站在中间放开笑颜?不能,当然不能。甭说这些,你娶老婆,敢娶一个比你年长十岁,比你块头大,或者比你高一头的吗?你先别拿空话呛火,眼前就有这么一对——
她比他高十七厘米。
她身高一米七五,在女人们中间算做鹤立鸡群了;她丈夫只有一米五八,上大学时绰号“武大郎”。他和她的耳垂儿一般齐,看上去却好像差两头!
再说他俩的模样:这女人长得又干、又瘦、又扁,脸盘像没上漆的乒乓球拍儿,五官还算勉强看得过去,却又小又平,好似浅浮雕;胸脯毫不隆起,腰板细长僵直,臀部瘪下去,活像一块硬挺挺的搓板。她的丈夫却像一根短粗的橡皮滚儿:饱满,结实,发亮;身上的一切——小腿啦,脚背啦,嘴巴啦,鼻头啦,手指肚儿啦,好像都是些溜圆而有弹性的小肉球。他的皮肤柔细光滑,有如质地优良的薄皮子。过剩的油脂就在这皮肤下闪出光亮,充分的血液就从这皮肤里透出鲜美微红的血色。他的眼睛简直像一对电压充足的小灯泡。他妻子的眼睛可就像一对乌乌涂涂的玻璃球儿了。两人在一起,没有谐调,只有对比。可是他俩还好像拴在一起,整天形影不离。
有一次,他们邻居一家吃团圆饭时,这家的老爷子酒喝多了,乘兴把桌上的一个细长的空酒瓶和一罐矮墩墩的猪肉罐头摆在一起,问全家人:“你们猜这像嘛?”他不等别人猜破就公布谜底,“就是楼下那高女人和她的矮爷儿们!”
全家人轰然大笑,一直笑到饭后闲谈时。
他俩究竟是怎么凑成一对的?
这早就是团结大楼几十户住家所关注的问题了。自从他俩结婚时搬进这大楼,楼里的老住户无不抛以好奇莫解的目光。不过,有人爱把问号留在肚子里,有人忍不住要说出来罢了。多嘴多舌的人便议论纷纷。尤其是下雨天气,他俩出门,总是那高女人打伞。如果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矮男人去拾便是最方便了。大楼里一些闲得没事儿的婆娘们,看到这可笑的情景,就在一旁指指划划。难禁的笑声,憋在喉咙里咕咕作响。大人的无聊最能纵使孩子们的恶作剧。有些孩子一见到他俩就哄笑,叫喊着:“扁担长,板凳宽……”他俩闻如未闻,对孩子们的哄闹从不发火,也不搭理。可能为此,也就与大楼里的人们一直保持着相当冷淡的关系。少数不爱管闲事的人,上下班碰到他们时,最多也只是点点头,打一下招呼而已。这便使那些真正对他俩感兴趣的人们,很难再多知道一些什么。比如,他俩的关系如何?为什么结合一起?谁将就谁?没有正式答案,只有靠瞎猜了。
这是座旧式的公寓大楼,房间的间量很大,向阳而明亮,走道又宽又黑。楼外是个很大的院子,院门口有间小门房。门房里也住了一户,户主是个裁缝。裁缝为人老实。裁缝的老婆却是个精力充沛、走家串户、专好说长道短的女人,最喜欢刺探别人家里的私事和隐秘。这大楼里家家的夫妻关系、姑嫂纠纷、做事勤懒、工资多少,她都一清二楚。凡她没弄清楚的事情,就要千方百计地打听到;这种求知欲能使愚顽成才。她这方面的本领更是超乎常人,甭说察言观色,能窥见人们藏在心里的念头;单靠嗅觉,就能知道谁家常吃肉,由此推算出这家的收入状况。不知为什么,20世纪60年代以来,处处居民住地,都有这样一类人被吸收为“街道积极分子”,使得他们的对别人的干涉欲望合法化,能力和兴趣得到发挥。看来,造物者真的不会荒废每一个人才的。
尽管裁缝老婆能耐,她却无法获知这对天天从眼前走来走去的极不相称的怪夫妻结合的缘由。这使她很苦恼,好像她的才干遇到了有力的挑战。但她凭着经验,苦苦琢磨,终于想出一条最能说服人的道理:夫妻俩中,必定一方有某种生理缺陷。否则谁也不会找一个比自己身高逆差一头的对象。她的根据很可靠:这对夫妻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呢!于是团结大楼的人都相信裁缝老婆这一聪明的判断。
事实向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它打败了裁缝老婆!高女人怀孕了。人们的眼睛不断地瞥向高女人渐渐凸出来的肚子。这肚子由于离地面较高而十分明显。不管人们惊奇也好,置疑也好,困惑也好,高女人的孩子呱呱堕地了。每逢大太阳或下雨天气,两口子出门,高女人抱着孩子,打伞的事就落到矮男人身上。人们看他迈着滚圆的小腿、半举着伞儿、紧紧跟在后面滑稽的样子,对他俩居然成为夫妻,居然这样形影不离,好奇心仍然不减当初。各种听起来有理的说法依旧都有,但从这对夫妻身上却得不到印证。这些说法就像没处着落的鸟儿,啪啪地满天飞。裁缝老婆说:“这两人准有见不得人的事。要不他们怎么不肯接近别人?身上有脓早晚得冒出来,走着瞧吧!”果然一天晚上,裁缝老婆听见了高女人家里发出打碎东西的声音。她赶忙以收大院扫地费为借口,去敲高女人家的门。她料定长久潜藏在这对夫妻间的隐患终于爆发了,她要亲眼看见这对夫妻怎样反目,捕捉到最生动的细节。门开了,高女人笑吟吟迎上来,矮丈夫在屋里也是笑容满面,地上一只打得粉碎的碟子——裁缝老婆只看到这些。她匆匆收了扫地费出来后,半天也想不明白这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打碎碟子,没有吵架,反而像什么开心事一般快活。怪事!
后来,裁缝老婆做了团结大院的街道居民代表。她在协助户籍警察挨家查对户口时,终于找到了多年来经常叫她费心的问题答案。一个确凿可信、无法推翻的答案。原来这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都在化学工业研究所工作。矮男人是研究所总工程师,月工资达一百八十元之多!高女人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化验员,月收入不足六十元,而且出生在一个辛苦而赚钱又少的邮递员家庭。不然她怎么会嫁给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男人?为了地位,为了钱,为了过好日子。对!她立即把这珍贵情报,告诉给团结大楼里闲得难受的婆娘们。人们总是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去解释世界,尽力把一切事物都和自己的理解力拉平。于是,裁缝老婆的话被大家确信无疑。多年来留在人们心里的谜,一下子被打开了。大家恍然大悟:原来这矮男人是个先天不足的富翁,高女人是个见钱眼开、命好有福的穷娘儿们。当人们谈到这个模样像匹大洋马、却偏偏命好的高女人时,语调中往往带一股气,尤其是裁缝老婆。
人,命运的好坏不能看一时,可得走着瞧。
一九六六年,团结大楼就像缩小了的世界,灾难降世,各有祸福,楼里的所有居民都到了“转运”时机。生活处处都有巨变和急变。矮男人是总工程师,迎头遭到横祸,家被抄,家具被搬得一空,人挨过斗,关进“牛棚”。祸事并不因此了结,有人说他多年来,白天在研究所工作,晚上回家把研究成果偷偷写成书,打算逃出国,投奔一个有钱的远亲。把国家科技情报献给外国资本家——这个荒诞不经的说法居然有很多人信以为真。那时,世道狂乱,人人失去常态,宁肯无知,宁愿心狠,还有许多出奇的妄想,恨不得从身旁发现出希特勒。研究所的人们便死死缠住总工程师不放,吓他、揍他、施加各种压力,同时还逼迫高女人交出那部谁也没见过的书稿,但没效果。有人出主意,把他俩弄到团结大楼的院里开一次批斗大会。谁都怕在亲友熟人面前丢丑,这也是一种压力。当各种压力都使过而无效时,这种做法,不妨试试,说不定能发生作用。
那天,团结大楼有史以来这样热闹——
下午研究所就来了一群人,在当院两棵树中间用粗麻绳扯了一道横标,写着有那矮子的姓名,上边打个叉;院内外贴满口气咄咄逼人的大小标语,并在院墙上用十八张纸公布了这矮子的“罪状”。会议计划在晚饭后召开,研究所还派来一位电工,在当院拉了电线,装上四个五百度光的大灯泡。此时的裁缝老婆已经由街道代表升任为治保主任,很有些权势,志得意满,人也胖多了。这天可把她忙得够呛,她带领楼里几个婆娘,忙里忙外,帮着刷标语,又给研究所的革命者们斟茶倒水,装灯用电还是从她家拉出来的呢!真像她家办喜事一样!
晚饭后,大楼里的居民都给裁缝老婆召集到院里来了。四盏大灯亮起来,把大院照得像夜间球场一般雪亮。许许多多人影,好似放大了数十倍,投射在楼墙上。这人影都是肃立不动的,连孩子们也不敢随便活动。裁缝老婆带着一些人,左臂上也套上红袖章,这袖章在当时是最威风的了。她们守在门口,不准外人进来。不一会儿,化工研究所一大群人,也戴袖章,押着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一路呼着口号,浩浩荡荡来了。矮男人胸前挂一块牌子,高女人没挂。他俩一直给押到台前,并排低头站好。裁缝老婆跑上来说:“这家伙太矮,后边的革命群众瞧不见。我给他想点办法!”说着,带着一股冲动劲儿扭着肩上的两块肉,从家里抱来一个肥皂箱子,倒扣过来,叫矮男人站上去。这样一来,他才与自己的老婆一般高,但此时此刻,很少有人对这对大难临头的夫妻不成比例的身高发生兴趣了。
大会依照流行的格式召开。宣布开会,呼口号,随后是进入了角色的批判者们慷慨激昂的发言,又是呼口号。压力施足,开始要从高女人嘴里逼供了。于是,人们围绕着那本“书稿”,唇枪舌剑地向高女人发动进攻。你问,我问,他问;尖声叫,粗声吼,哑声喊;大声喝,厉声逼,紧声追……高女人却只是摇头,真诚恳切地摇头。但真诚最廉价,相信真诚就意味着否定这世界上的一切。
无论是脾气暴躁的汉子们跳上去,挥动拳头威胁她,还是一些颇工心计的人,想出几句巧妙而带圈套的话问她,都给她这恳切又断然的摇头拒绝了。这样下去,批判会就会没结果,没成绩,甚至无法收场。研究所的人有些为难,他们担心这个会开得虎头蛇尾,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裁缝老婆站在一旁听了半天,愈听愈没劲。她大字不识,既对什么“书稿”毫无兴趣,又觉得研究所这帮人说话不解气。她忽地跑到台前,抬起戴红袖章的左胳膊,指着高女人气冲冲地问:
“你说,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使研究所的人一怔。不知道这位治保主任的问话与他们所关心的事有什么奇妙的联系。
高女人也怔住了。她也不知道裁缝老婆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这问题不是这个世界所关心的。她抬起几个月来被折磨得如同一张皱巴巴枯叶的瘦脸,脸上满是诧异神情。
“好啊!你不敢回答。我替你说吧!你是不是图这家伙有钱,才嫁给他的?没钱,谁要这么个矮子!”裁缝老婆大声说,声调中有几分得意,似乎她才是最知道这高女人根底的。
高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她好像忽然明白了裁缝老婆的一切。眼里闪出一股傲岸、嘲讽、倔犟的光芒。
“好,好,你不服气!这家伙现在完蛋了,看你还靠得上不!你心里是怎么回事,我知道!”裁缝老婆一拍胸脯,手一挥,还有几个婆娘在旁边助威,她真是得意到达极点。
研究所的人听得稀里糊涂。这种弄不明白的事,就索性糊涂下去更好。别看这些婆娘们离题千里地胡来,反而使会场一下子热闹起来。没有这种气氛,批判会怎好收场?于是研究所的人也不阻拦,任使婆娘们上阵发威。只听这些婆娘们叫着:
“他总共给你多少钱?他给你买过什么好东西?说!”
“你一月二百块钱不嫌够,还想出国,美的你!”
“邓拓[1]是不是你们的后台?”
“有一天你往北京打电话,给谁打的,是不是给‘三家村’打的?”
会开得成功与否,全看气氛如何。研究所主持批判会的人,看准时机,趁会场热闹,带领人们高声呼喊了一连串口号,然后赶紧收场散会。跟着,研究所的人又在高女人家搜查一遍,撬开地板,掀掉墙皮,一无所获,最后押着矮男人走了,只留下高女人。
高女人一直呆在屋里,入夜时竟然独自出去了。她没想到,住在大院门房的裁缝家虽然闭了灯,裁缝老婆却一直守在窗口盯着她的动静。见她出去,就紧紧尾随在后边,出了院门,向西走过了两个路口,只见高女人穿过街在一家门前停住,轻轻敲几下门板。裁缝老婆躲在街这面的电线杆后面,屏住气,瞪大眼,好像等着捕捉出洞的兔儿。她要捉人,自己反而比要捉的人更紧张。
咔嚓一声,那门开了。一位老婆婆送出个小孩。只听那老婆婆说:
“完事了?”
没听见高女人说什么。
又是老婆婆的声音:
“孩子吃饱了,已经睡了一觉。快回去吧!”
裁缝老婆忽然想起,这老婆婆家原是高女人的托儿户,满心的兴致陡然消失。这时高女人转过身,领着孩子往回走,一路无话,只有娘俩的脚步声。裁缝老婆躲在电线杆后面没敢动,待她们走出一段距离,才独自怏怏地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高女人领着孩子走出大楼时眼圈明显地发红,大院里没人敢和她说话,却都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皮。特别是昨晚参加过批斗会的人们,心里微微有种异样的、亏心似的感觉,扭过脸,躲开她的目光。
矮男人自批判会那天被押走后,一直没放回来。此后据消息灵通的裁缝老婆说,矮男人又出了什么现行问题,进了监狱。高女人成了在押囚犯的老婆,落到了生活的最底层,自然不配住在团结大楼内那种宽敞的房间,被强迫和裁缝老婆家调换了住房。她搬到离楼十几米远孤零零的小屋去住。这倒也不错,省得经常和楼里的住户打头碰面,互相不敢搭理,都挺尴尬。但整座楼的人们都能透过窗子,看见那孤单的小屋和她孤单单的身影。不知她把孩子送到哪里去了,只是偶尔才接回家住几天。她默默过着寂寞又沉重的日子,三十多岁的人,从容貌看上去很难说她还年轻。裁缝老婆下了断语:
“我看这娘儿们最多再等上一年。那矮子再不出来,她就得改嫁。要是我啊——现在就离婚改嫁,等那矮子干嘛,就是放出来,人不是人,钱也没了!”
过了一年,矮男人还是没放出来,高女人依旧不声不响地生活。上班下班,走进走出,生着炉子,就提一个挺大的黄色的破草篮去买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但有一天,矮男人重新出现了。这是秋后时节,他穿得单薄,剃了短平头,人大变了样子,浑身好似小了一圈儿,皮肤也褪去了光泽和血色。他回来径直奔楼里自家的门,却被新户主、老实巴交的裁缝送到门房前。高女人蹲在门口劈木柴,一听到他的招呼,刷地站起身,直怔怔看着他。两年未见的夫妻,都给对方的明显变化惊呆了。一个枯槁,一个憔悴;一个显得更高,一个显得更矮。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赶紧掉过头去,高女人扭身跑进屋去,半天没出来;他便蹲在地上拾起斧头劈木柴,直把两大筐木块都劈成细木条。仿佛他俩再面对片刻就要爆发出什么强烈而受不了的事情来。此后,他俩又是形影不离地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回家,一切如旧。大楼里的人们从他俩身上找不出任何异样,兴趣也就渐渐减少。无论有没有他俩,都与别人无关。
一天早上,高女人出了什么事。只见矮男人惊慌失措从家里跑出去。不一会儿,来了一辆救护车把高女人拉走。一连好些天,那门房总是没人,夜间也黑着灯。二十多天后,矮男人和一个陌生人抬一副担架回来,高女人躺在担架上,走进小门房。从此高女人便没有出屋。矮男人照例上班,傍晚回来总是急急忙忙生上炉子,就提着草篮去买菜。这草篮就是一两年前高女人天天使用的那个。如今提在他手里便显得太大,底儿快蹭地了。
转年天气回暖时,高女人出屋了。她久久没见阳光的脸,白得像刷一层粉那样难看。刚刚立起的身子东倒西歪。她右手拄一根竹棍,左胳膊弯在胸前,左腿僵直,迈步困难,一看即知,她的病是脑血栓。从这天起,矮男人每天清早和傍晚都搀扶着高女人在当院蹓两圈。他俩走得艰难缓慢。矮男人两只手用力端着老婆打弯的胳膊。他太矮了,抬她的手臂时,必须向上耸起自己的双肩。他很吃力,但他却掬出笑容。为了给妻子以鼓励,高女人抬不起左脚,他就用一根麻绳,套在高女人的左脚上,绳子的另一端拿在手里。高女人每要抬起左脚,他就使劲向上一提绳子。这情景奇异,可怜,又颇为壮观,使团结大楼的人们看了,不由得受到感动。这些人再与他俩打头碰面时,情不自禁地向他俩主动而友善的点头了……
高女人没有更多的福气,在矮小而挚爱她的丈夫身边久留。死神和生活一样无情。生活打垮了她,死神拖走了她。现在只留下矮男人了。
偏偏在高女人离去后,幸运才重新来吻矮男人的脑门。他被落实了政策,抄走的东西发还给他了,扣掉的工资补发给他了。只剩下被裁缝老婆占去的房子还没调换回来。团结大楼里又有人眼盯着他,等着瞧他生活中的新闻。据说研究所不少人都来帮助他续弦,他都谢绝了。裁缝老婆说:
“他想要什么样的,我知道。你们瞧我的!”
裁缝老婆度过了她的极盛时代,如今变得谦和多了。权力从身上摘去,笑容就得挂在脸上。她怀里揣一张漂亮又年轻的女人照片,去到门房找矮男人。照片上这女人是她的亲侄女。她坐在矮男人家里,一边四下打量屋里的家具物件,一边向这矮小的阔佬提亲。她笑容满面,正说得来劲,忽然发现矮男人一声不吭,脸色铁青,在他背后挂着当年与高女人的结婚照片;裁缝老婆没敢掏出侄女的照片,就自动告退了。
几年过去,至今矮男人还是单身鳏居,只在周日,从外边把孩子接回来,与他为伴。大楼里的人们看着他矮墩墩而孤寂的身影,想到他十多年来一桩桩事,渐渐好像悟到他坚持这种独身生活的缘故……逢到下雨天气,矮男人打伞去上班时,可能由于习惯,仍旧半举着伞。这时,人们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那伞下像有长长一大块空间,空空的,世界上任什么东西也填补不上。
(选自《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上海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
 
[1]邓拓(1912—1966)福建闽侯人。历任《晋察冀日报》社社长、晋察冀新华总分社社长等职。解放后先后任《人民日报》社社长、总编辑和北京市委书记。1966年遭“四人帮”迫害致死。
赏析
《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是一篇反思市民文化心理的佳作。小说通过一对平凡的年轻夫妇因身高悬殊而引人非议、猜忌以至“文革”中遭受批斗导致悲剧结局的故事,揭示了畸形的传统文化俗性和极“左”政治的社会遗毒对人们心灵的戕害、对正常人性的曲解、对人的生存价值的漠视。小说在颂扬男女主人公之间忠贞爱情的同时,也对小市民中普见的落井下石、窥人隐私、搬弄是非的恶俗心理进行了深刻反思。
这是一对极不相称的怪夫妻,高女人一米七五,又干又瘦,矮丈夫一米五八,又胖又圆,是大人眼中的“长颈酒瓶”和“矮礅罐头”,是小孩口中的长扁担和宽板凳。这太不符合传统的婚俗规律了,于是外人恶毒地猜想许是女的不会生育,可不久这个“聪明的判断”被高女人渐渐突起的肚子打败了。每逢大太阳或雨天,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总是半举着伞紧紧跟在后边,那样子人们觉得很是滑稽。他们结合的缘由到底是什么?通过一番窥探之后,这个困扰了裁缝老婆多年的问题终于被她解开了答案:矮男人是研究所高薪的总工程师!高女人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化验员,收入菲薄,而且家境不好。于是乎,“大家恍然大悟:原来这矮男人是个先天不足的富翁,高女人是个见钱眼开、命好有福的穷娘儿们。”大楼里的人们半满足不满足地确信于这种理解。
1966年,生活发生了巨变。因有人捏造他们私通海外预谋出逃,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终遭隔离批斗。批斗会在团结大楼那些心理极不平衡的女人们的叫嚣声中开始,可是她们抛出的问题却离革委会的意思越来越远:“你说,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你是不是图这个家伙有钱,才嫁给他的?”“他给过你多少钱,他给你买过什么好东西?说!”。最终,批斗会以闹剧收场,矮丈夫被革委会押走。高女人成了在押犯的老婆,被迫换房搬到孤单的小屋,过着沉重的日子。人们甚至断语这娘儿们终要改嫁的。可过了一年,女人还是上班下班,操持家务,雷打不动,直到矮丈夫再次出现,两人重又一起上下班形影不离。
后来,高女人得了脑血栓,自那后每个清晨和傍晚,人们总能看到高女人在矮丈夫的搀扶下,经由一根绳子的提拉艰难地跨步,那情景甚是奇异又为壮观,令人动容。
在挺过一截又一截的打击之后,高女人终究还是病逝了。矮丈夫也终于平了反,之后就一个人领着小孩鳏居。每到雨天,人们看到矮男人仍旧伸直手臂向上举着伞,犹如妻子在世时一样。
小说以散文的笔调,运用白描手法,以居民的外在视角主要是以裁缝老婆的眼光为视角展开叙述。这种外在视角的叙述,使作品显示了客观、内敛的叙述风度。自始至终,高女人和矮丈夫没有话语,也没有心理活动,只有旁观者眼中有限的几个动作和表情,可疏疏淡淡的几笔却尽现了男女主人公之间的相濡以沫和情深意笃。但是,高女人和矮丈夫的深情挚爱,并没有得到周遭人们的认可、接纳与推崇,反而引来无休止的非议、猜测和忌疑,原因就在于他们的婚恋有悖于“习惯”。小说通过邻居在吃团圆饭时无聊地把长颈酒瓶与矮礅罐头放在一起猜谜的细节描写,暴露了世俗心理的丑恶。可以说,畸形的传统文化观念与极“左”政治的“联姻”是造成这对矮夫高妻生活悲剧的直接和最终根源。在极“左”政治力量的助推下,“习惯”像一柄暗器刺进人心,摧毁了正常的人性情爱。世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断地打听高女人和矮丈夫的底细,对他们恶意中伤、无礼批斗。面对陈腐顽固的习俗,高女人和矮丈夫坦然自若,始终保持内心的平衡,他们以真诚相爱、患难与共证明了世俗观念的荒唐滑稽,也感化了团结大楼的许多居民。小说通过不同文化观念之间的激烈冲突,表达了作家文化反思的理想。在历经高女人和矮丈夫的生离死别之后,最不惮于恶意猜忌的裁缝老婆心有所颤,态度也谦和了许多。慢慢地,大楼里的人们也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人们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那伞下好像有长长的一大块空间,空空的,世界上任什么东西也填补不上。”这空间对矮男人来说,是无法填补的生活亏空,无法弥合的感情痛创;对于团结大楼里的人们来说,是生活留给他们思考、反思的一块空地。两人生活时高女人打伞,有了孩子后矮男人擎伞,高女人去世后矮男人仍习惯性地高擎雨伞,小说以一把雨伞贯穿始终,使作品结构严谨,余味不尽。
在人物塑造上,小说采用了对比的手法,形成相反相成的独特张力。如,将人物的高与矮、外貌的平常与性情的美丽、年轻夫妇之间的忠贞爱情与团结大楼里人们的文化陋性及极“左”政治的畸变进行鲜明的对照,在抑扬相照中彰显文化批判的力度。裁缝老婆是作品中塑造得较为成功的一个人物。作为庸俗小市民的代表,裁缝老婆身上集中体现了千百年递嬗下来的种种陈腐观念和传统积垢。她的性格特征是自私、嫉妒和具有无聊的窥视癖心理。
另外,小说还将高女人、矮丈夫不同生活阶段的形貌进行了对比。以前矮丈夫“身上的一切——小腿啦,脚背啦,嘴巴啦,鼻头啦,手指肚儿啦,好像都是些溜圆而有弹性的小肉球。他的柔细光滑,有如质地优良的薄皮子。过剩的油脂就在这皮脸下闪出光亮,充分的血液就从这皮肤里透出鲜美微红的血色。”关押回来,“人大变了样子了,浑身好似小了一圈,皮肤也褪去了光泽和血色。”两个人“一个枯槁,一个憔悴;一个显得更高,一个显得更矮”。体貌的改变反映出人物文革前后命运的急剧变化,也像一面镜子照射出了文化深层心理影响下,传统习见导致人们对爱、同情与善良的藐视,更突出了故事的悲剧性。
应该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独特的文化视角的选择。作家从看似琐屑的日常生活中,开掘出沉积于生活深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痼疾,并通过深沉凝重的文化批评,来唤起人们反思传统文化并重塑民族精神。
 
二、中国现当代小说的审美特点和鉴赏路径
(一)中国现当代小说的审美特点与类别
中国现当代小说是与中国古代小说相较而言的,指“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小说。它以口语化的现代白话文取代了文言文或文白间杂的古代白话文,同时在形式上借鉴西洋的小说格式,以之取代中国古代的章回、话本、笔记体的格式。现当代小说在故事叙述上更加多样化,除了常见的第三人称叙事外,出现了第一人称小说、书信体小说、日记体小说等小说形式。鲁迅的《狂人日记》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用现代体式创作的白话文小说。
现当代小说在创作观念和意识上也呈现出了有别于古代小说的精神风貌,旧小说以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为主要描写对象,现当代小说则着力于书写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市民阶层等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通过生动的人物形象,体现了对人的尊重,对“国民性”的反思,和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热望,以及对现代文明的呼唤,具有鲜明的历史理性和人文色彩。
中国现当代小说与传统小说相比,有其独特的审美特征。
1.全方面、多侧面的人物刻画“文学是人学”,文学以各种各样的人物作为描写对象,并反映社会生活的本质。与其他文学体裁不同,小说可以突破时空限制,呈现人物性格的动态发展及命运变化。具有典型意义的人物是小说的灵魂,也是小说的魅力之源。现当代小说充分借助虚构和想象,兼用人物语言、叙述语言,通过对话、独白以及肖像描写、行动描写、环境描写等,全方面、多侧面、多视角地刻画典型人物,尤其善于展现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和思想深度。
注重人物内心刻画的深度与广度,这是现代小说的一个审美特点,小说创作由描写人物的外在世界,转移到刻画人物的内在世界,并增加了人物内心刻画、分析、抒写的广度和深度。与我国古代的传统小说相比,现当代小说总体上更倾向于对人物心理进行微观的剖析。
小说创作遵循将生活转化为艺术的规律。小说中的人物源于现实生活,或形似神肖于人物原型,但又高于生活原型。作家基于对生活原型的个性化理解,创造出现实世界并不存在的人物典型。关于典型,别林斯基认为“既是一个人,又是很多人”“典型都是熟悉的陌生人”;鲁迅也说,典型就是“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可以说,典型其实就是人物共性与个性、普遍性与特殊性的高度统一。如鲁迅的《祝福》将旧中国广大农村妇女的苦难形象集于祥林嫂一身,老舍以祥子的遭遇呈现了城市个体劳动者的悲剧史,而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作为改革初期中国亿万普通农民的一个缩影,他既有“中国农民善良、朴实、忠厚的传统美德,也有着数千年的历史传统所积淀下来的民族劣根性”(陈思和《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体现了性格内涵的丰富性。
因为小说中的人物总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和社会环境中生活着,其思想行为、性格命运也受到社会环境和时代思潮的影响。小说的一大特点就是通过具体而独特的环境描写,再现人物的生活氛围。小说的历史是形象的历史,优秀的小说人物又总能反映出时代、民族的特质,因而典型人物身上又体现了厚重的社会内涵。现代小说如茅盾的《子夜》、巴金的《家》,当代小说如陈忠实的《白鹿原》、余华的《活着》等,作家将中心人物置于广阔的时代背景中,通过人物的性格发展和命运变化使重大的历史事件或隐或显地得到表述或概括,从而使人物与时代相连,具有深厚的历史感。独特环境往往能表现人物的个性和精神面貌,现当代小说家对故事发生地点的选择都有其特殊的考虑,如鲁迅的小说《在酒楼上》《孔乙己》故事发生在酒馆,沙汀的《在其香居茶馆里》选择茶馆作为塑造人物的环境。
随着创作观念的更新,现代小说呈现出异彩纷呈、多元并列的局面。甚至有些作品被冠称为“三无”小说,但我们认为这只是概念上对传统小说僵板模式的一种反拨。其实,现代小说在人物塑造上赋予了更多的典型化意义,呈现出各具风格的人物形象。除了简单的社会学意义上的典型形象外,还有“原生态”典型形象、心理型“内向化”典型形象与抽象化“象征性”典型形象等,如池莉的《烦恼人生》、王蒙的《海的梦》、宗璞的《泥沼中的头颅》等。
2.完整而多变的情节安排小说作为叙事文学,故事是其基本核心。与其他叙事文学样式如叙事诗、戏剧相较,小说的情节又更具完整性、复杂性、曲折性、紧凑性,尤其是长篇小说,情节线索众多,故事跌宕回旋。
故事与情节不同,按俄国形式主义学说的观点,“故事”是原生形态的,遵循事情发生的正常顺序的;“情节”则是人为操作的结果,对“故事”进行了某种结构、层次等方面的重新安排。中国古代小说比较注重故事的完整,情节的发展通常采用“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结构模式。近现代以来的小说比较注重情节的完整性,基于故事而又超越故事,现当代小说在情节的设置上也体现了这个特点。如鲁迅的《风波》,以七斤剪辫子产生的风波为基本情节,但并不拘囿于剪辫子事件,小说围绕风波安排故事:始述七斤因“皇帝坐了龙庭”自己没有辫子而烦恼(起因);继写赵七爷出场胡诌“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引起七斤夫妇的恐慌(发展);尔后写土场上人们的种种表现,七斤几乎陷入绝境(高潮);最后描写十多日后七斤从城里带回皇帝不坐龙庭的消息,一切复归原状(结局)。小说看似故事性不强,但情节相当完整,道出了辛亥革命之后,农村并无真正变革的真相,封建遗毒不过死水微澜。
在鲁迅的《药》出现之前,大多小说的情节是单线发展的,只有在长篇小说中才会有多条线索并存。情节主干与枝蔓并行发展,这在现当代小说中甚为普遍。如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既有小二黑、小芹之间自由恋爱的主要情节,又有三仙姑和二诸葛的思想发展,金旺兄弟横行霸道以致被判刑等次要情节,多线并错展现了生活的纷繁复杂,并以主线人物为冲破封建传统、争取婚姻自主而进行斗争的故事,热情歌颂了农村新事物、新人物的成长。
现当代小说的情节多变而连贯,突出表现在其打破故事情节的顺序结构,更多的作品采取以追叙、倒叙或插叙,通过分解、组合与虚构来安排故事。并且摒弃了叙述人对故事的单一描述,而是通过不同角度、运用各种技巧描写,呈现出一定的逻辑关系,体现情节的完整性,同时又实现了小说情节的陌生化。
随着西方各种文艺思想的涌入,小说的情节理念发生了变化,以散文化小说和心理小说为代表的一批情节淡化的小说应运而生。如沈从文的《边城》、铁凝的《哦,香雪》以及汪曾祺的小说都是情节淡化的代表,这些小说既无波澜壮阔,也无暴风骤雨,却也别有风味。“所谓没有情节的小说,实际上是用一些小的情节来代替总的情节,绝对没有情节的小说是不可能的。”(《王蒙谈小说》)强化或淡化情节,都只是实现主题的一种手段。如当代一些借鉴西方“意识流”手法创作的小说,表面上时空颠倒,交杂无序,但根据小说人物的意识流向和事件的因果关系,可以发现,情节在变化中仍然是完整一体的。马原的《冈底斯的诱惑》叙述了四个故事:老作家在西藏的经历,寻访野人的故事,雨中看天葬的故事,顿珠、顿月兄弟的故事。四个故事各自独立,四条开放的情节围绕“诱惑”这个核,表现了作家对西藏特有的生存方式和宗教文明的崇拜。
3.多元化、开放性的叙事视角在小说的叙事中,作家并非原封不动照搬现实世界和生活事件于纸上,而是选择最佳角度进行叙述。叙述的魅力正在于作家能够选择独特的叙述视角来观察事物和讲述故事,表明自己的态度,并由此带来小说独特的审美效果。
按照视域的限制来分类,小说的叙事视角一般可分为全知叙事、限制叙事、纯客观叙事。
全知叙事,也称“全知全能叙事”。这里的第一人称“我”是隐含的作者,并不出现在作品的情节中,通常出现的是所描绘的对象,即第三人称。中国古代小说大多采取这种叙事模式,像四大名著。这种叙事模式能宏观地展现广阔的生活场景,对创作“全景社会”式长篇小说来说,是不可缺少的,如罗广斌、杨益言的长篇小说《红岩》。“全知全能叙事”也能微观地把握人物意识的流动,透过人物去表现现实生活。《阿Q正传》采取全知叙事描述了阿Q悲剧性的一生,同时,作家又深入到了阿Q的内心世界,并借阿Q的眼,去看待他周遭的人事,把阿Q这个人物的内外全部展现在人们面前。
小说内在构造上的变化是“五四”以来中国小说的一个新表现,其中一个就是限制叙事的广泛运用。限制叙述作者可以以第一人称出现,如丁玲的《莎菲女士日记》;或比较客观地以第三人称去观察和叙述,如苏童的《仪式的完成》、刘震云的《一地鸡毛》等。限制叙事的特点是,叙事者知道的和人物知道的一样多,人物不知道的事,叙述者无权叙述。这种角度的叙事方式增加了主观抒情性和艺术真实感。如鲁迅小说《孔乙己》中的“我”——咸亨酒店的小伙计就是这样一个叙述者。小伙计年龄小、阅历浅,他眼中的孔乙己更具真实感。孔乙己,这个封建科举制度培养出来的没落人,尽管那么迂腐无能,但他的本性还是善良的,他的悲惨结局值得同情。这更能体现鲁迅的创作意图。限制叙事的叙述者可以由几个人轮流充当。台静农的《拜堂》分别认汪二、汪大嫂、汪二的爹为叙述者,从三个不同的视角表现大嫂改嫁二姑这一事件在家人心上投下的阴影。
纯客观叙事,在“五四”之前的小说中也比较少见。叙述者只描写人物所看到和听到的,不作主观评价,也不分析人物的心理,作者身份更加隐蔽,作品中常出现的第三人称,仍是作者描写和叙述的对象。鲁迅的《示众》《彷徨》,苏童的《妻妾成群》都是纯客观叙事的典范之作。如池莉的《烦恼人生》等“新写实”小说也采用了这种叙事角度。
无论是全知叙事、限制叙事,还是纯客观叙事视角,它们在具体的小说文本中经常是互相渗透、复合交叠的。随着现当代小说艺术的不断发展,小说家日益追求艺术形式的开放性和多元化,小说从单纯视角转向多方位多视角的叙述。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后,小说的“复调”现象更加复杂化。谌容的《人到中年》、张承志的《北方的河》等一些小说都设置了两个以上的视角。马原的《冈底斯的诱惑》更是多元视角复合交错:小说没有统一的人称,也没有贯穿始终的人物,在叙述老作家时使用第一人称直叙,在叙述穷布时使用第二人称转述,在叙述姚亮、陆高看天葬的经历和顿月、顿珠兄弟的故事时,又采用正面叙述方法。作者、叙述者、人物三者交揉循回,给读者的阅读造成了一定的间离效果。
 
中国现当代小说,按照不同的标准和角度,可以划分为不同的类型。
小说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呈现出多样化的类型。按照划分标准和角度的不同,类型也不同。各类小说除了具有小说文体的基本特征外,还有各自的特点。掌握这些特点有助于更好地鉴赏小说作品。
根据作品容量和篇幅来划分,小说通常可以分为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和微型小说。长篇小说,一般在10万字以上,适于表现广阔的社会生活和人物的成长历程,并能反映某一时代的重大事件和历史面貌。它常常以对社会生活作全面、深刻的反映被称为“史诗”。中国当代作家古华的《芙蓉镇》、莫应丰的《将军吟》,均属此类。长篇小说的创作在相当程度上体现了一个时代的文学成就。中篇小说,一般在3万字以上,反映社会生活的容量介乎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两者之间,往往采取现实生活中的一组事件,集中反映一个重要的侧面,揭示生活某一发人深省的问题。鲁迅的《阿Q正传》、韩少功的《爸爸爸》、方方的《风景》、谌容的《人到中年》都是文学史上脍炙人口的中篇典范。短篇小说一般在2 000字以上3万字以内,它常常是从生活中截取一个横断面或选取一个侧面来展开描写,进而塑造人物,表现主题。何士光的《乡场上》通过幺爸“为乡村妇女的吵架作证”这一小事,反映改革开放新政后农民精神面貌的改变。微型小说又叫“小小说”,一般只有千把字或几百字,往往选取生活中极精粹的一个瞬间或片段,笔墨简洁,给人以深意。汪曾祺的《陈小手》《尾巴》,王蒙的《雄辩症》,林斤澜的《造句》等都是“小小说”中的佳作。
根据创作手法的不同,小说可分为现实主义小说、浪漫主义小说和现代主义小说。现实主义主要采用客观写实的叙述形式,较少使用幻想、象征或变形的艺术手法。现实主义在现当代小说中始终处于核心地位,诸如鲁迅、茅盾、老舍、沈从文、张天翼等文坛翘楚,孕育出了《骆驼祥子》《家》《边城》《围城》等体裁不同、风格迥异的杰作。乡土小说,革命小说、伤痕小说、改革小说、寻根小说,此外新写实小说、新历史主义均可划入现实主义名下,这些作品具有鲜明的客观性和时代性特征。浪漫主义小说通过理想的生活画面刻画理想世界中的理想人物,表现作家的理想和理想化的生活,往往采取幻想、想象的形式,离奇的情节,大胆的夸张等,使作品具有强烈的抒情特质。郁达夫和徐吁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浪漫主义小说的代表作家。随着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思潮的不断传入,20世纪80年代中国文学发展中出现了“现代派”的新潮流。中国现代派小说借鉴和吸收了西方现代派的创作手法,对许多反传统的内容、形式、技巧和手法进行了探索。它们强调叙述的主观视点,深入探索人物的内心活动,运用象征等修辞手法,表达强烈的自我意识。残雪的《山上的小屋》以独特的方式表达了个体对世界的恐惧体验。先锋小说是中国新时期现代派文学的集大成者。
另外,按题材反映的时代不同,小说又可以分为历史小说和现代小说。现代小说指以现当代现实生活为题材的小说,如老舍的《骆驼祥子》、钱钟书的《围城》等;历史小说是以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为题材的小说,如姚雪垠的《李自成》、二月河的《雍正皇帝》等。
 
(二)中国现当代小说的鉴赏途径
1.全面把握人物形象一是从人物生活的环境来理解人物。小说的自然环境描写往往用来制造气氛、衬托人物心境或表现人物情趣。如《药》的结尾通过坟场的悲凉气氛,烘托了老妇人失去亲人的哀痛。社会环境的描写则为展示人物间的关系或人物的命运和性格。鉴赏人物,要把握其生存的时代背景、具体环境,通过人物所在的特定历史空间来理解作品中的风俗和生活,进而理解人物的思想和行为。孙犁笔下的水生嫂和鲁迅笔下的祥林嫂都是旧中国的女性形象,她们都通过丈夫的名字而命名,但因为她们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两者的命运与性格又截然不同。祥林嫂生活在封建时代末期,现代文明之风尚未吹进封闭、规矩大于一切的鲁镇,祥林嫂终被阴冷的尘世所吞噬;水生嫂生活在20世纪40年代,社会已经有了较大进步,尤其在抗日根据地,妇女解放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所以,水生嫂能从一个贤顺的农家妇女成长为抗战巾帼。可见,人物的生长环境对其命运、性格发展起着决定作用。鉴赏作品感受形象,要把人物与典型环境联系起来进行思考,同时通过相关形象的比较、鉴别,来整体把握、客观看待人物性格的复杂性。
二是通过情节鉴赏来领会人物。情节是塑造典型性格的依托,人物形象通常在矛盾冲突和运动中得到充分的表现和刻画。鉴赏小说人物形象,要注意人物在情节发展中的各种表现,不同人物在情节发展各环节中的主次地位,以及情节跌宕起伏与人物的关系,从中感受人物形象的深刻性。《离婚》(鲁迅)只截取了离婚事件的最后两个场景:船上和慰老爷家,我们通过鉴赏爱姑在不同人物面前的表现,即能领会一个基于娘家势力性格泼辣、为己抗争的农村妇女,又如何屈服于封建权威,并深刻理解人物身上隐现的奴性。有些作品采用插叙、倒叙等叙述手法来讲述故事,鉴赏这类小说的情节,既要着意体会叙述手法的艺术魅力,又要通过组接还原故事矛盾冲突的发生过程,通过故事情节的鉴赏来领会人物的典型性格。以《祝福》为例:祥林嫂初到鲁镇帮工的情节,表现了她的纯朴、勤劳、善良的品性;被卖改嫁,一路嚎、骂等情节,则反映了她刚强反抗的一面,以及封建贞操观念;痛失爱子再到鲁镇,捐了门槛,参加祭祀却被呵止的情节,可以看出封建礼教对她的毒害之深和内心恐惧不得解脱的绝望。祥林嫂性格的发展就是在几个人生片段中的具体事件和人物关系中完成的。阅读小说时,要逐一分析情节,挖掘深意。
三是通过描写技巧的分析来欣赏人物。鉴赏小说的人物形象刻画,除了要考虑环境及故事情节,还要分析描写技巧。小说刻画人物性格的手法多种多样,如肖像描写、语言描写、行动描写、心理描写等。分析人物形象首先要明确作品是通过哪些手法刻画人物的。为了多方面生动具体地展现人物的思想性格,小说家往往把几种描写手法结合起来使用,除了外貌、语言、动作描写以外,有些小说还运用了较多的心理描写。如《阿Q正传》描写阿Q临行前关于画圈的一段心理活动,深刻刻画了阿Q不觉悟、不抗争、麻木不仁的精神状态。小说刻画人物性格还有一种非常重要的手法,那就是细节描写。比如,鲁迅在《祝福》里几次写到鲁四老爷“皱一皱眉”,这种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便深刻地暴露出封建绅士厌恶寡妇、维护旧礼教的反动立场和丑恶灵魂。另外,除了从正面描写来塑造人物以外,小说也常采用侧面描写与正面描写相结合的手法来刻画人物性格。如《夜》(叶圣陶)正面实写老妇人由惊恐害怕到怒火燃胸、觉醒反抗的成长过程。而革命者映川夫妇慷慨就义就属于侧面虚写。
2.品鉴小说的语言特色文学是语言的艺术,鉴赏小说应当重视语言的品味。小说的语言一般分成人物语言和叙述人语言两大类。人物语言的个性特色能揭示人物的性格特征和表现人物的心理状态,把握小说人物语言的“个性化”,才能理解人物的性格、身份、经历、教养等。叙述人语言(叙述语言),指的是作家在作品中刻画人物、叙述事件、描写环境、评判生活等使用的语言。小说语言的鉴赏,一般就叙述人语言而言,可以从以下几方面来品鉴。
总体感知作家的语言风格。因生活体验的不同,观察生活的角度也不尽相同,不同的作家会以自己的方式和语言习惯来表现生活,这就形成了他们各自的风格。每个作家的语言都有着自己的语言风格。鲁迅语言的凝练深刻,茅盾语言的确切老到,老舍语言的幽默通俗,巴金语言的热情酣畅,赵树理语言的质朴平易,张爱玲的苍凉奇喻,沈从文语言的平实、乡土味等。小说语言风格的鉴赏可以通过作品的整体感受和相互比较来感知。如沈从文的《边城》用散文化的笔法写成,具有浓郁的抒情气氛;王蒙的《说客盈门》写出了对生活的热切关注,语言具有漫画式的幽默感。
从语言的具体运用来理解作品深意。老舍先生曾经说过:“我写文章,不仅要考虑每一个字的意义,还要考虑到每一个字的声音”。通常,我们品鉴小说语言,除了揣摩小说语言的准确性、形象性、生动性之外,还要细细品味语言在音响、节奏或方言运用、语法变异等方面的魅力,要着意感知作家独特的语言风格带来的审美感受。如张爱玲的《金锁记》就很注重语音形式与作品内容的相得益彰,鉴赏这样的作品就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小说在写到主人公七巧与三妯娌兰仙一起嬉闹的场景时,有这么一句话:“她嘴里说笑着,心里发烦,一双手也不肯闲着,把兰仙揣着捏着,捶着打着。恨不得把她挤得走了样才好。”一个“挤”字将前文“揣、捏、捶、打”等四个动作的感情色彩昭然若揭,原来,七巧的笑和闹不过是忌妒和愤恨的变形表现。“挤”这个音节属细声韵,仄声,非常吻合一个被损害、受委屈的人物扭曲的内心。又如《荷花淀》(孙犁)在描述水生嫂们躲避敌人大船的追赶时,小说写道:她们摇得小船飞快。小船活像离开了水皮的一条打跳的梭鱼……驶起来就像织布穿梭、缝衣透针一般快。一系列轻快的比喻鲜明地表达了作家对白洋淀民众积极抗日的颂扬。鉴赏语言,还可通过修辞的感悟来判断语言的情感色彩,进而把握作家对故事矛盾或人物的褒贬倾向。
通过叙述语言把握小说的基调。叙述人语言体现了作家本人的语言风格,它的格调与所描写事物的特征及作家的情感基调是一致的。叙述者在作品中的情感作用是显而易见的,小说起笔的用语往往奠定了整个作品的基调。如高晓声写《陈奂生上城》以“漏斗户主陈奂生,今日悠悠上城来”开篇,便定下了作品欢快的情感基调。鲁迅讲述祥林嫂的悲剧故事,以一句“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开篇也是很有深意的,“旧历的”指的是“旧制的”“传统的”“历史的”;而“毕竟最像”,具有强调的意味,它指的是年终祭祀的传统和习俗,对中国绵延几千年的封建礼俗流露了沉重的忧思,小说的情感基调也因此确定下来。再如史铁生《命若琴弦》的第一句“莽莽苍苍的群山中走着两个瞎子”,定下了小说悲凉的基调,这是孤独地跋涉于莽莽群山的探寻者的悲剧。叙述语言对作品基调的影响与视角的选择也有一定关系,如鲁迅的《示众》采用了纯客观叙事,作家的主观情绪几乎不参与其中,冷静地刻画了看客的众生相及他们的心理。
现代以来小说叙事结构发生了转变,出现了小说情节弱化的形式和多视角的叙事模式,我们在鉴赏时要有意识地深入小说的内部结构,或关注情节,或关注人物,或关注小说营造的氛围。如鲁迅的《在酒楼上》,其叙述人语言就是为了营造一个谈话的氛围,可以说,吕纬甫的自叙语言既是人物语言,在一定层面上又是叙述人语言。鉴赏的时候要抓住叙述语言的特点来洞察人物的心路历程,这样才能理解一个原本敏捷精悍的人因何变得敷敷衍衍、模模糊糊。
3.深入挖掘主题思想小说的人物形象、情节发展、环境描写,都寄寓着作家的思想和情感。我们阅读小说,分析人物、情节和环境,归根结底还是要把握小说的主题,认识小说的社会价值和审美意义。现当代小说的主题往往含蓄而多义,鉴赏小说不但要领会作家在小说里寄寓的主观意图,还要发现和挖掘作家主观意图之外的内涵。
联系写作背景看小说的主题。一部作品所反映的主题,总是与作家的身世、生活、思想感情以及他所处的时代环境分不开的。所以要正确理解一部小说,有必要了解作家的思想感情、思维方式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环境、作品所反映的社会生活背景。小说《家》以20世纪20年代初期四川成都一个封建官僚地主家庭祖孙两代的矛盾冲突为线索,通过梅、鸣凤、瑞珏三个女子的血泪悲剧沉痛地控诉了封建制度对年轻生命的摧残,深刻地揭露了封建大家庭的罪恶及其腐朽没落,同时热情地歌颂了青年一代民主主义的觉醒及反封建精神。其实,巴金原打算在《家》中写一个旧式大家庭的衰败的历史,可是写了六章之后,他所挚爱的长兄自杀了,深受刺激和苦痛的巴金认为,是旧家庭所代表的专制制度,扼杀了包括他长兄在内的一切青年的幸福。于是他把自己所感受到的黑暗社会的压迫和反抗情绪,集中向旧家庭发泄。这种反抗与破坏的情绪便转化为了《家》的激进的风格。像革命小说、伤痕小说、反思小说等题材的作品与时代的联系又更为紧密一些,了解社会氛围有助于我们把握小说的主题。如在伤痕小说中,刘心武的《班主任》提出了一个很令人深思的社会问题,揭露了文革专制主义与愚民政策对青少年一代心灵的戕害。
把握主题的多义性。有的小说,主题单一,但有的小说特别是中长篇小说,其反映的社会生活容量大,涉及的人物事件也比较繁杂,主题也相应地呈现出丰富性、复杂性。如当代作家阿城的《棋王》讲述着一个下棋者悲壮而又富于传奇的故事。王一生于艰难困厄中痴迷象棋,精于棋艺,经同九人连环大战而最终成为棋王。小说蕴含着“有志者、事竟成”的哲理思考。整个故事又富有多义,让人联想到个体人生命运的抗争精神,还有中华棋运的昌盛前景,甚至是特定时代中的民族生机、智慧和意志。丰富的主题思想,进行科学合理的多角度多层次的剖析。现当代小说主题的“多义性”,多出现在具有象征意义的作品中,如张承志的《黑骏马》《北方的河》,史铁生的《命若琴弦》等。这种多义性还会引起“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鉴赏的“烦恼”。事实上,优秀的小说作品总是因主题的多义而更显魅力,这种多义性也会将我们带进一个充满智慧的审美世界。
另外,小说主题的鉴赏,还可以通过分析人物形象、布局结构、心理摹绘、细节点睛、叙述语言等,联系作家的创作意图来多方位多途径地把握主题思想。
 
【推荐书目】
\[1\] 鲁迅.呐喊[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
\[2\] 老舍.骆驼祥子[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
\[3\] 茅盾.子夜[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
\[4\] 张爱玲.倾城之恋[M].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
\[5\] 王安忆.长恨歌[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0.
\[6\] 莫言.透明的红萝卜[M].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2000.
\[7\] 金庸.天龙八部[M].上海:三联出版社,1994.
\[8\] 李欧梵.中国现代文学与现代性十讲[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
\[9\] 陈思和.中国当代文学关键词十讲[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
 
【思考与练习】
1.文中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的悲剧命运,与那个“团结大楼”有什么样的关系?
2.在讲述故事时,作家将自己置于冷静客观的旁观者地位,似乎完全没有自己的情感倾向,但读者读来却受到强烈的情感冲击。这种效果是怎样造成的?
3.简析《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中“裁缝老婆”形象及其在作品中的结构功能。
 
第三单元网络小说鉴赏
一、网络小说名作范例与赏析
 
 
网络小说范例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跟她是在网路上认识的。怎么开始的?我也记不清楚了,好像是因为我的一个plan吧!那个plan是这么写的:
 
“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买一栋房子。
我有一千万吗?没有。
所以我仍然没有房子。
如果我有翅膀,我就能飞。
我有翅膀吗?没有。
所以我也没办法飞。
如果把整个太平洋的水倒出,也浇不熄我对你爱情的火。
整个太平洋的水全部倒得出吗?不行。
所以我并不爱你。”
 
其实这只是我的职业病而已。我是研究生,为了要撰写数值程式,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各种逻辑。当假设状况并不成立时,所得到的结论,便是狗屁。就像去讨论太监比较容易生男或生女的问题一样,都是没有意义的。在plan里写这些阿里不达的东西,足证我是个极度枯燥乏味的人,事实上也是如此。所以没有把到任何美眉,以致枕畔犹虚,倒也在情理之中。
而她,真是个例外。她竟Mail告诉我,我是个很有趣的人。有趣?……我想她如果不是智商很低,就是脑筋有问题。看她的昵称,却又不像,她叫“轻舞飞扬”,倒是个蛮诗意的名字。换言之,恐龙绝不会说她是恐龙,更不会说她住在侏罗纪公园里,她总是会想尽办法去引诱你以及误导你。而优美的昵称,就是恐龙猎食像我这种纯情少男的最佳武器。
……
阿泰总是说我太老实了,是情场上的炮灰。这也难怪,我既不高又不帅,鼻子上骑着一支高度近视的眼镜,使我的眼睛看起来眯成一条线。记得有次上流力课时,老师还突然把我叫起来,因为他怀疑我在睡觉,而那时我正在专心听讲。可能八字也有关系吧!从小到大,围绕在我身旁的,不是像女人的男人,就是像男人的女人。阿泰常说,男人有四种类型:第一种叫“不劳而获”型,即不用去追女孩子,自然会被倒贴;第二种叫“轻而易举”型,虽然得追女孩子,但总能轻易掳获芳心;第三种叫“刻苦耐劳”型,必须绞尽脑汁,用尽36计,才会有战利品;而我是属於第四种叫“自求多福”型,只能期待碰到眼睛被牛屎挡住的女孩子。
……
阿泰常引述莎士比亚的名言:“女人是被爱的,不是被了解的”,来证明了解女人不是笑傲情场的条件。……
其实最让我对她感到兴趣的,也是她的plan:
“我轻轻地舞着,在拥挤的人群之中。
你投射过来异样的眼神。
诧异也好,欣赏也罢。
并不曾使我的舞步凌乱。
因为令我飞扬的,不是你注视的目光。
而是我年轻的心。”
 
我实在无法将这样的女子与恐龙联想在一起。但如果她真是恐龙,我倒宁愿让这只恐龙饱餐一顿,正所谓恐龙嘴下死,作鬼也风流。
……
女孩子真是奇怪的动物,……她们总觉得靠缘份邂逅的男人最美好。而且男人的美好程度会跟邂逅的浪漫程度成正比。……举例而言,在夏天的海滩边邂逅的男子一定要会跑步,要有粗犷的长相,要有古铜泛红的皮肤,要有海水般明亮的双眼,最好还要有爽朗的笑声。然後一面呼喊着女主角的名字,一面朝她飞奔,再抱起她逆时针转叁圈。
……
在秋天的街道上邂逅的男子一定要带副眼镜,要有斯文的书卷味,手里要抱着一本诗集,最好要踩着满地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後嘴里轻轻吟着雪莱或叶慈的诗,再深情地告诉女主角她比诗还美。
……浪漫也许只是存在於小说中的情节而已。现实生活中,在海边跑步的男子可能会踩到玻璃,然後送去急诊。或是女主角太重,以致他的手臂产生肌肉拉伤的运动伤害。踏着满地秋天落叶的男子可能会踩到狗屎,因为落叶堆内狗屎多。狗屎由於太臭了,所以他可能不吟诗而改吟叁字经。在无人山中作画的男子,旁边的小鸟可能会拉屎在他头上。或是当女主角脱光光时,他会嫌腰部和臀部赘肉太多,而被她痛殴一顿。而在喧闹酒吧中喝烈酒的男子,可能钱会带不够,而被留下来洗碗。或是跟人打架时,反而被人打跑,因为没有理由好人就会打赢架。
……
即使全是咖啡..也会因烘焙技巧和香、甘、醇、苦、酸的口感而有差异..
我的鞋袜颜色很深,像是重度烘焙的炭烧咖啡...焦、苦不带酸..
小喇叭裤颜色稍浅,像是风味独特的摩卡咖啡...酸味较强..
毛线衣的颜色更浅,像是柔顺细腻的蓝山咖啡...香醇精致..
而我背包的颜色内深外浅,并点缀着装饰品,则像是Cappuccino咖啡..
表面浮上新鲜牛奶,并撒上迷人的肉桂粉...既甘醇甜美却又浓郁强烈..」
我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不禁再次打量着坐在我面前的这位美丽的女孩。在今晚以前,她只不过是网路上的一个游魂而已。只有ID,没有血肉。如今她却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跟我说话,对我微笑,揭我疮疤?或者应该说是打从在麦当劳门口见到她时,我就已经在作梦了。只是现在我才发觉是在梦境里。
……
她刚刚的那套“咖啡哲学”掰得真好,看来她的智商不逊於她的外表。
既然她以哲学为题,那我乾脆用力学接招吧!
「因为我念流体力学,而水流通常是蓝色的,所以我喜欢蓝色...」
……
「即使全是水流..也会因天候状况和冷、热、深、浅、脏的环境而有差异..
我的鞋袜颜色很深,像是太平洋的海水...深沉忧郁..
牛仔裤颜色稍浅,又有点泛白,像漂着冰山的北极海水...阴冷诡谲..
衬衫的颜色更浅,像是室内游泳池的池水...清澈明亮..
而我书包的颜色外深内浅,并有深绿的背带,就像是澄清湖的湖水..
表面浮上几尾活鱼,并有两岸杨柳的倒影...既活泼生动却又幽静典雅..」
这次轮到她当机了。
看到她也是很仔细地打量着我,我不禁怀疑她是否也觉得在作梦?但我相信我的外表是不足以让她产生作梦的感觉。即使她也同时在作梦,我仍然有把握我的梦会比她的梦甜美。
……与她干杯。也因此我碰到了她的手指。大概是因为可乐的关系吧!..她的手指异常冰冷。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她。然后在我脑海里闪过的,是“亲密”两个字。
为什么是“亲密”?..而不是“亲蜜”?蜜者,甜蜜也。..密者,秘密也。如果每个人的内心,都像是锁了很多秘密的仓库。那么如果你够幸运的话,在你一生当中,你会碰到几个握有可以打开你内心仓库的钥匙。但很多人终其一生,内心的仓库却始终未曾被开启。而当我接触到她冰冷的手指时,我发觉那是把钥匙。一把开启我内心仓库的钥匙...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轻舞飞扬的字迹。没想到她的字,也会轻轻地舞着..
我忍住颤抖的手,慢慢地拆开这封咖啡色的信。里面有张照片和南台戏院1997年12月31日下午2点20分11排13号的票根..票根上在“痞子蔡”的签名旁..她又签下了“轻舞飞扬”。另外还有一张蓝色的信纸..信纸上有我熟悉的Dolce Vita香水味道..照片上的她,站在一片青绿的草原上。并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套咖啡色系的衣服……
照片后面写着:
……
咖啡色是双鱼的我..蓝色是天蝎的你..
咖啡色的信封内装着蓝色的信纸..知道我的意思了吗?..:)
看到我这杯香浓的咖啡..你会想喝吗?..
口水千万要吸住..别滴下来!..
我闪过一丝苦涩的笑容。我想我会滴下来的,应该不是口水。而蓝色信纸的内容很简单:
“如果我还有一天寿命,那天我要做你女友。
我还有一天的命吗?..没有。
所以,很可惜。我今生仍然不是你的女友。
如果我有翅膀,我要从天堂飞下来看你。
我有翅膀吗?..没有。
所以,很遗憾。我从此无法再看到你。
如果把整个浴缸的水倒出,也浇不熄我对你爱情的火。
整个浴缸的水全部倒得出吗?..可以。
所以,是的。我爱你……
轻舞飞扬”
我的胸口很轻易地被撕裂..眼泪迅速地如洪水般溃决我的防洪工程。骄傲无情的我..再也抵挡不住满脸的泪水……她终于也改了我的plan..并讨回了我积欠她的..两个月的泪水...
后来奥斯卡金像奖揭晓.“铁达尼号”囊括最佳影片等11项大奖。但是Rose并没有拿到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连老Rose也是一样..与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擦身而过。原来在电影里悲惨的,在人生中也未必不倒霉。
而现实生活中的Jack,到底应不应该对Rose“Never let go”呢?..也许他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因为那只美丽的咖啡色蝴蝶..永远在他心中翩翩飞舞着......
赏析
作为“网络小说开山之作”,《第一次亲密接触》的难以被超越不仅仅是由于它在网络文学并不发达的情况下破空而出这一历史机缘问题,更在于作品本身所具有的文学性。在智性幽默的外衣下,对古典精神与当代文化的体察与融汇,是其一举达到网络文学顶峰的根本原因。小说开头与结尾痞子蔡和轻舞飞扬的两组plan在形式上都是以诗的形式出现的;在精神上,二者都是表达爱情,爱或不爱;在句式上都是条件的条件句。在爱情诗中,以假设的前提来推定爱。这样的句式在两千年前的汉乐府民歌《上邪》中即已发展成熟。而两个plan在体例上对《上邪》有所继承之余又有所创新,主要体现在意象的使用。如轻舞飞扬使用的“浴缸”意象和《上邪》中纯自然意象形成了强烈反差,体现出古典爱情在现代社会中的尴尬处境。此外,作品情节、角色设置看似简单,细细品味却含蓄隽永。不妨把痞子蔡和轻舞飞扬视作现代人精神的两面,痞子蔡的戏谑、欢快背后是轻舞飞扬的哀怨、悲怆,在外在的戏谑下是永恒的纯真。正如小说中两个结构相似的plan所呈现的:前者是谐谑的自嘲的还有那么点欢快的语气,“我不爱你”轻飘飘顺势而出;后者则是认真的诚挚的带着难以挽留的悲伤,“我爱你”爱意深沉,不吐不快。从开头的谐谑到结尾的真挚,恰恰意味着当代的游戏精神始终还是难掩人心人性深处永远的真情底色。而作品为执着追求纯爱的女主人公安排的悲剧性命运,也恰恰是对生命短暂、青春易逝而真爱永恒这一永恒母题的呼应。
 
二、网络小说的审美特征、类型和鉴赏路径
作为消费社会的产物,网络文学是伴随现代计算机特别是数字化网络技术发展而来的一种新的文学样式。其中网络小说影响较大、作品数量最多,可称是网络文学的主体部分和代表性文体。网络小说主要指网络原创小说,是一种结合了网络科技、融入了大众文化、部分体现了个人先锋行为的正在演变中的新的文学样式。它在网络上写作和传播,属于电子文本,主要特点是“在线”——网上创作、网上发表、网上阅读和评论。随着1998年台湾作家痞子蔡的中文小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在网上发表,网络小说便进入人们的视野,并越来越被关注。大陆先后出现了号称“五匹黑马”(邢育森、宁财神、俞白眉、李寻欢、安妮宝贝)的网络作家。与此同时,大批网络小说创作者相继出现,网络小说的内容、题材、表现手法等也更趋于丰富多彩。
总体而言,网络小说10多年来呈浪潮型发展。第一浪是城市情感类小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走红后,一时间北京、深圳、昆明、成都、上海、武汉、温州等城市都成了网络作家笔下抒情的意象。《我的北京》《天堂向左深圳往右》等书籍是代表作。紧接着是玄幻小说潮。2001年至2003年,美国影片《魔戒》开始进入大陆,网络游戏《魔兽》也展示出了无与伦比的市场吸金能力。在这类玄幻电影和游戏盛行的引导下,玄幻小说迅速风行。再接下来是穿越小说(主人公由于某种原因而穿越时空到了另一时代)的兴盛,这类小说更多以情感和生活元素为主,读者以女性为主。近年较为走红的是盗墓题材的小说,代表作品是《鬼吹灯》。黑道和西藏文化题材的作品也比较流行。而校园、情感类作品因其题材的经典性多年来一直拥有较稳定的读者群,不温不火,但持续吸引着读者。
尽管由于部分作品的稚嫩粗疏,特别是情节结构的雷同和情调的快餐色彩,网络小说的价值和历史地位遭到了一些人的质疑,但它毕竟呼应了文学创新的本质要求和普通人抒发个人化情感的时代趋势,因此作品数量和读者群迅速膨胀,影响力日渐扩大,从而已逐渐成为当代文化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存在。
(一)网络小说的类别
由于网络小说种类繁多,很难对它做出明确界定,只能抽象地予以狭义和广义上的区分:狭义上的网络小说,应该是原创的网络小说。广义上的网络小说从形式上讲,既包括长篇、中篇也包括短篇小说;既包括原创小说,也包括那些在下边写好或已经在纸媒发表又上传到网上的传统小说;从内容上讲,既包括爱情,也包括玄幻小说、武打小说、校园小说、科幻小说于洋,汤爱丽,李俊.网络文学的自由境界[M].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就内容和手法而言,网络小说还可大致归纳为:言情类、玄幻类(包括武侠小说、玄幻小说、历史军事小说)、解构类(诙谐颠覆)、文体探索类(动漫小说、游戏竞技小说、短信小说、网络接龙小说)四大类。
(二)网络小说的审美特征
网络小说的主要特征包括:题材选择方面的玄幻倾向、思想观念方面的自由个性倾向、叙述时空方面的时空穿越倾向、艺术手段方面的解构主义倾向、传播方式方面的市场消费主义与商品化倾向、文学接受方面的大众化倾向。其存在一方面继承了某些传统文学的诗意特性,又不可避免地消解了传统文学诗意中的语言优美性、主题鲜明性及人物形象典型性等审美经验,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文学的人文价值,也带来了一些新鲜的元素。
1.多样的内容和丰富的表现手段网络小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渊源有自,中国传统通俗小说、港台通俗小说、日式奇幻、动漫游戏、周星驰的无厘头电影、当代先锋派小说、王小波和王朔小说、现实主义小说……这些资源都被融进网络小说创作周志雄.追溯网络小说的传统[J].文学评论,2008(5).,与各位作家的个性气质相互映发,衍生出丰富多彩的写作路向。写作者有的仍坚持生存个体的生命体验和灵魂探索;也有的专注于真诚的自我倾诉和欲望表达,出现了创作主体的内向型情感倾诉;更多网络写作者不屑于那些肩负着传统“启蒙”使命的作家们的实践,而是接近现实,力求文学艺术与生活实践相关联,反对外在理论教条或内在自我理性的约束,突出消遣娱乐以及游戏性。网络小说内容的多样性仅从其种类的繁多即可略知一二。
网络小说的表现手段也是空前多样的。可以是纯文字形式,也可以是文字与动画、音乐、影像相结合的多媒体立体空间,还可以是现实与想象、虚幻相结合的虚拟空间,或者是融作者创作与读者自由评论甚至参与写作于一体的拼贴空间,从而极大地调动了作者表达自我的积极性和读者参与创作的热情。
2.叙事模式:主观精神的盛宴首先,自我叙事体现情感的真实性,并便于与读者的交流。
20世纪90年代以来,大陆文坛出现了所谓“个人化写作”。这是一种内向型的文学创作方式,创作主体以其个体化人生经历为原型,叙述上采用第一人称、零聚焦的叙事模式、自语式的叙述语言。网络文学也是“个人化写作”的产物,与网络这种传播形式的隐蔽性密不可分。这种心灵的私语意义在于,通过对自身个人化情感的揭示或暴露,疏解苦闷,引起读者共鸣,在心灵交流互动的层面上不断探索人的存在和发展的可能性。“个人化”写作时代催生了仅仅对个人存在、情感、心灵负责的文学。文学通过个人视角进入历史与现实,消解统一的主流话语,从而产生了自我叙事模式,即在整个叙述过程中作者完全融入叙事者,从而带来了阅读上的亲切感与融入感。在此基础上,创作者、叙述者与阅读者实现了道德上、视角上的统一。作者就是阅读者中的一员,他普普通通,既不比你知道得多也不比你具备多么高尚的道德。自我叙事也主要要求作者创作时多采用自我化视角,从而获得更多读者的共鸣。创作者和接受者在具有自我意识和感受的同时,更有可能通过网络文学达到心与心的共通。在此等意义上,网络小说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参与的主观精神的盛宴。
其次,无厘头凸显表达的自由感。
“无厘头”本是广东方言中的俚语,意为某人说话做事都不合常理,不按规律出牌,其语言和行为毫无目的性可言,使人费解,或让人感觉莫名其妙。而“大话”一词本身在《现代汉语词典》中的解释就是“虚夸的话”,此意与吹牛皮、说瞎话相近。这两个词语均是名副其实的贬义词,然而近年来大话无厘头之风盛行,词义也摇身一变含有嘲讽、戏说的意思,一时之间成为一种先锋话语。而这种带有戏说成分的无厘头与大话式语言在网络世界中更是如鱼得水、大显身手,成为网络中特有的风景,演绎成为一种独具特色的无厘头文化,从而赋予网络小说一种对正统文化的解构意味,人和人之间在虚拟世界里完全平等,各种神圣、经典、权威意味的事物得到嘲讽,世界沉浸在众生平等的狂欢气氛。
再次,语言的审美特征:私语式、口语化、狂欢。
相应的,网络小说的语言也凸显出无厘头意味,充满直白浅显的口语,洋溢着狂欢化色彩。
3.情调:虚拟的真实无论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告别薇安》,还是《悟空传》《诛仙》《鬼吹灯》等,都营造出一种与网络虚拟世界一样的虚幻感,达到“虚拟的真实”。备受关注的网络小说中变化的是虚实莫辨的背景,时间“不明”(《诛仙》语),地点“不明”,或网上的虚拟时空,或都市的任意一处公寓,或是天界,或是“神州浩土”,或是神秘的大自然……不变的是其中属于人性的真实——爱恨情仇、悲欢离合、迷惘与感悟等。文学始终是人类表达自我情感、探索心灵奥秘、寻找诗意存在的形式和过程,其根本是表达真情,在没有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时代,文学一直存在,但如果没有人的心灵和情感,文学包括网络文学就不可能存在。网络技术的发展为人们提供了全新的技术支持,人们应凭借这种支持更好地找寻诗意更完美的表达,而不是借助技术解构人类所有的美好情感之后再解构了自身。
因此,尤为值得一提的是,作为文学的一种,一些网络小说之所以能撼动人心,给读者留下绵长的美好记忆,恐怕最终还是源自它对文学本性的这一虔诚守护,对人类共通的人性、人情进行了深入表达和细腻刻画。比如蔡智恒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作为“网络小说开山之作”,其中对青春的纯美、孤独、疾病主题的呈现等都属于文学永恒的母题。尤其是它以真情为契合点,染上了浓厚的内在的传统色彩,在调侃的外衣下深藏着严肃与真情,使古典爱情在现代的语境与话语方式中继续放射出绚丽的光芒。其他脍炙人口的网络小说也都呼应了人性中的永恒主题:安妮宝贝作品传达着女性作家对世界、对美与爱的不懈追寻和独特情怀。当红网络小说《鬼吹灯》与《藏地密码》则既体现出现代社会商业策划出版的成功秘诀,同时也昭示出文学创作中不变的规律与特质,特别是“想象力”与“神秘感”的重要性,小说的历史文化知识与当今社会流行的旅游探险等文学心理结合,从而迎合了当今作者的阅读取向,取得了所向披靡的效果。
所以,网络小说与传统小说即纸质小说不是截然对立的,不管文学的书写工具、话语系统、传播方式等等外在因素怎样改变,文学的本性和基本规律总是不会改变的,只是不断地以新的形式和面貌出现而已。
(三)网络小说鉴赏路径
1.感受自由灵动的意蕴美网络小说种类繁多,风格各异,意蕴迥然。作者气质不同,叙事模式、语言、情节等各有差异,网络小说是通俗文化、时尚文化的集合体,“如果说明清市民小说是网络小说的前世,那金庸的武侠小说周星驰的无厘头电影就是网络小说的叔祖,而西方魔幻小说和电影就是它们的表亲了。”康桥.网络小说纵横谈[M].小说评论,157.这是针对网络小说自身非常鲜明强烈的世俗性而言的,比较准确地抓住了很大一部分网络小说特别是大陆当红网络小说的风格渊源。除此之外,还有些网络小说侧重想象之美,有的侧重对灵魂和内心的深入探索等。网络小说的共同特质在于自由灵动,鉴赏网络小说就需要既要参悟到作品各自独特的意蕴之美,也要对网络文学总体上的自由灵动、飞扬不羁气质有所体认。
2.体会语言的创新就其情思载体——语言而言,以传统接受心理、趣味、习惯等等为参照,网络小说具有以下几个明显的特征:
首先,强化丑陋和卑贱的鄙俗化。不论题材、人物、情节,也不论场景、意象、心理意识,都以鄙俗的语言方式传达,语言的鄙俗而不是“故事”的进程成为网上小说阅读者的初步反应对象;其次,凸现思维惯性和惰性的机械化;第三,亵玩经典表达的模式化,对经典的语言表达,如典故、成语、格言、深入人心的名作名句以及广为流传的俚俗之语等等一律采取这一态度。
文学的虚构依赖想象力。于网络小说而言,想象力似乎不再通过语言来建构世界,语言也不再是显示人的精神自由的手段;相反,想象力成为服务于语言的工具。网络小说总是从个人境遇出发,把原本属于历史和理想、在艺术的至真至善境界里供奉着的一切,都拉扯到当下生活和心态中来,使被言说的一切比形而下的生活更平庸、更琐屑、更卑下。而网络小说语言文学性的依据也正在于此,即作为现实生活和传统文学的异质性因素存在。按照马尔库塞的观点,文学的价值和意义就在于它是现实生活的否定性力量。当纸上的传统文学获得了牢固地位和统治力量,被用来为某种话语霸权服务,或驯服于现存秩序和价值观念时,网络小说的诸种语言方式便显示出其异质性颠覆力量:对应于纸上文学语言的精雕细琢、文雅脱俗,网络写手即便用心考究,也总是故意草率地堆砌习语,方便地使用套话来遮盖他们的立场、态度;当传统小说热衷于符合伦常情感表达时,网络小说执著于就事论事,用乖谬言辞陈述恶俗的事实……或许人们觉得网络小说表现的生活比我们的亲历亲闻更卑俗更不堪,那未必不是因为传统文学习惯于廉价地美化乃至诗化了现实并以此欺瞒了我们的感知;可能人们不能忍受网络小说的聒噪、浮泛,其实那未尝不是我们日常言说的实际状况,网络小说提醒了人们的不自知。当很多文学作品早已丧失了现实批判的能力和禀赋,无论网络小说是以更平庸的方式彻底败坏它,还是以更放任的方式对抗它,都属于那一股“否定力量”。网络小说语言粗糙、戏谑、随意的特点在对正统文学语言特性的悖逆中,传达出一种反叛精神,契合了文学应有的独立不羁的精神气质。
网络写手们面对的是厚重的历史传统、无所不在的经典模式、无数重复雷同的生存体验,他的创造力也只有发挥在言辞之间,以表达方式的越轨显示其个性和人格的独立,于是言说的快感和表达的任意性也就成了自由心灵的最后领地魏天真.网络小说的语言特征[J].湖北大学学报.。
书面语言的书写工具和物质载体的改变可以导致语言书面符号的形体变化和人们书写方式阅读方式的改变,网络的兴起随之带来了大量的新词,如“斑竹”(版主)、“大虾”(网络高手)等。网络小说利用这一点,打破传统小说单一的文学书写方式,在作品中运用计算机上的多种文字符号,增强了新奇性和趣味性,如在文字叙事中,穿插非文字符号,或运用非文字符号进行重组,构成一些具有象形意味的表情动作符号,如笑脸符号、流泪符号,增强了作品的形象性和趣味感,但同时与文学本身应具有的对人的想象力的激发等形成了悖论。
3.把握跳跃性的结构网络写作的典型形态是一种超文本的写作,不受传统文学的结构方式的制约。传统文学在艺术上的结构严谨性要求,对网络小说而言不再构成一种艺术规范。网络写作由于并不存在发表的压力,作者在写作过程中有一种随意性。在叙述过程中,随意性的链接是可能的,特别是在稍长的作品中,由于某个关键词的出现,而使整个叙述脱离了原来的轨道,转向作者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新的方向。这样一种超文本结构方式,在先锋文学的创作模式中曾出现过。开放式结构没有单一的结局,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甚至再创造的空间,使他们以更积极的姿态加入到阅读中来,从而使阅读更加富于创造性。这是一种开放性结构带来的开放性阅读,作品的意义可以在这种开放性阅读中得到新的创造和阐释。但同时也应看到,读者的思绪连贯性被不停地打断,情感和思路的转移不能形成对作品的整体性概念,阅读过程中的耗散状态加重了读屏方式固有的浮躁性。而且,开放性结构阅读中的再创造意义只是对少数有心的读者而言,大多数读者对形式创新似乎并不具备很好的接受能力,很大程度上上述再创造的积极姿态只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可能性。
 
 【推荐书目】
\[1\] 李寻欢.迷失在网络中的爱情[M].北京:中国社会出版社,2000.
\[2\] 马季.读屏时代的写作——网络文学10年史[M].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8.
 
【思考与练习】
1.你最喜欢的网络小说是哪一部?请简要谈谈你的体会。
2.如何看待网络小说语言的文学性?
3.网络小说与纸质小说之间共通的审美特质是什么?
4.《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语言审美特点是什么?
5.如何理解《悟空传》中悟空这一形象?
6.你如何看待一些网络写手告别网络而以纸质出版物的形式发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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